崇安帝呼吸紧迫,胸中发空,竟是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孙太医行礼后,轻轻搭上了塌上帝王的腕。这位太医已在宫中多年,也算德高望重。如果说还有谁能够和王太医分庭抗礼的话,孙太医不出马,太医院其他太医只能退居一射之地。
众人眼见孙太医的灰眉越拧越紧,告罪后换了崇安帝另一只手,重新搭上细细号起了脉。
片刻后他面色煞白,能与病榻上的崇安帝平分秋色,他扑通一跪,唇抖着竟是不敢说话。
相王面露急色问道:“如何?”
孙太医将头一磕到底,颤声道:“卑职……卑职看圣上脉象似是中了毒啊!”
话音刚落,殿内诸人不论真假,皆露出惊色,就连安王一向淡泊的神容都生了裂纹,他面色一肃道:“孙太医,此话可不能乱说,仔细考虑着你项上人头。”
孙太医道:“卑职方才已细细探过,根据圣上脉象,以卑职医术,只能得出此论。”
陆昱看了一眼愣怔在一旁的怀王,随后佯作惊疑道:“要不让其他几位太医也请上前看看,皇兄们以为呢?”
怀王的额上已有薄汗,他剜了陆昱一眼,眼神如针,直刺而来。
相王与安王点头默许。
剩下诸人上前探脉,随后也跪成一片。他们是否真的探出崇安帝脉象已经不再重要,这一跪便能让王太医无所转圜。
孙太医瞄了一眼相王——相王正拉着一个小太监吩咐着什么,神色坦然,并无忧色,仿佛已成竹在胸。他定了定神道:“卑职看圣上脉象,这毒藏于体内并非一日之功,看起来已经积累了些时日,敢问陛下近日吃穿用度之物可与平时有何不同吗?”
众人的目光直直转向赵全。
赵全见火已经烧上自家的衣摆,眼神一转就把皇贵妃赵氏送过安神香一事抖落了个干净。
“那还不赶紧将那香拿来验一验!”一老态声线穿帘而入,竟是中气十足。
殿内诸人侧目而视,就见方才还在外殿的六部首官随着蒋丞相进了崇安帝寝殿。
“圣上恕罪,”蒋丞相先对着崇安帝恭敬行礼:“方才有人通传臣等入内,在门口却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时心急,贸然入内,求圣上恕罪。”
崇安帝眉头紧紧皱着,无力说话,只能摆了摆手。
“孙太医请看,这便是皇贵妃娘娘当日送来的安神香。”赵全已拿过一圆匣弯腰递到了孙太医跟前。
孙太医打开匣改,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下闻了闻,老眼瞬间瞪大,随即将头重重磕下:“就是此物!就是此物啊!”
相王瞬间满面厉色,眸中带火看向怀王,一字一顿道:“铁证如山,你还有何可辩!”
怀王心如擂鼓,满面急色指向孙太医:“他血口喷人!这老匹夫定是收了好处诬陷本王!”
他跪下膝行于崇安帝榻前,拉住崇安帝手求道:“父皇……儿臣怎可做如此大逆之事,他们……他们冤枉儿臣,往儿臣身上泼脏!父皇……求父皇做主。”
陆昱立于一旁却笑了,他走向王太医,弯下身子对他道:“王太医,你已是死罪难逃。本王劝你仔细想想,就算今日你们成功瞒天过海,日后也有东窗事发之时,到时候谁会是那个替罪之羊?今日大家都在,你要是干脆交代了谁是幕后主使,大家帮你求情一二,兴许圣上开恩,能给你家其他人一个恩典,你说是也不是?”
王太医闭了闭眼,为了一家老小,他只能和盘托出。
崇安帝的手心越来越冷,他想错了,错的彻头彻尾。他甩开怀王的手,用尽全力扬起手在怀王脸上落下重重一耳光,随后气力不支,趴在床上喘息不已。
赵全忙将他扶起,替他顺气。崇安帝抖着手指向怀王:“朕待你们母子不薄,你们竟然!”情绪激动之处气息又是难以为继。
相王心中春风得意,面上却是一片肃然,端出了皇长子的架子:“来人,将怀王,不,将陆晟押回府中圈起来听候发落,皇贵妃赵氏软禁宫中,赵国公府上也先围起来,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言罢他转向崇安帝,温声道:“如此这般,请父皇示下。”
崇安帝闭了闭眼,默许了。
第77章分歧他冷着声音道:“下去!”
相王如愿以偿,扬眉吐气。
安王眉间微蹙,却又平静无波。
怀王面如死灰,垂首颓然跌坐于地,满目空茫,整齐的发髻在方才的闹剧中已经乱了,几缕发丝从玉冠中落出,整个人颓丧落魄,再看不出当日的风雅清逸。
六部重臣面面相觑,各人神色各异,一时竟是无人说话。与怀王曾经交好的那几位更是人人自危,谁还敢说话,都恨不得将自己撇清的干干净净。
这可是弑君啊!
潘凌云冷汗透了中衣,面上还是镇定,他偷眼看了一眼立于一旁的昭王,心有余悸,直庆幸自己悬崖勒马,再看向昭王的时候目光更是变了个干脆。
毕竟是人精,众臣们没有目瞪口呆太久,很快便平复心情,目光再投向那几位亲王。
此番众目睽睽之下真相现于苍穹,怀王是否真的行弑君之举已经不再重要,这殿中大势认定他做了,那他就是做了。就算圣上再是偏心,也无欲盖弥彰之可能,怀王已再无翻身之望,他身后的赵家也必然销声匿迹。
那赢家究竟是谁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怀王是那被吞掉的蝉,谁是螳螂?谁才是那藏于阴影的黄雀?那位回京才几年功夫,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干得差事都是吃力苦活,却不声不响地在朝中蚕食了不少势力。有人偷眼看了一眼蒋丞相和薛老大人,二位大人也是一脸高深莫测。
众人的心思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心中的天平也重新支配了重量。
陆昱能感觉道数到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但他已不会觉得如芒在背,坐卧难安。在相王发号施令之时,他便安静立于一旁,让人看不清神情,辨不明喜怒。
大约还是喜的吧。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他只是递上了刀子,动手的人却是大皇兄,在父皇面前上蹿下跳置他最爱的亲子于死地的人也是大皇兄。就算四皇兄死有余辜,但大皇兄此番让父皇心头究竟如何作想呢?
陆昱垂眸盯着四皇兄的袍角,那如水般柔滑的缎子如今在地上与尘埃裹在一处,皱巴巴的,和袍子的主人简直一模一样。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回宫那年春日的踏青宴上,当日的四皇兄是何等情态,当日他自己又是如何狼狈?
如今风水轮流转,甚至四皇兄惨淡更甚,但陆昱的心头好似也没有多少快意,苍凉更胜一筹。
有人进殿将怀王带出去了。
未至殿门,一虚弱气短的声音道:“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