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春日飞雪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那夜晚宴散去,杏安阁归于宁静。
清醒的几人帮着收拾了残局,把醉倒的人送回去。
宋青夷也困了,让燕翎看着点季望泫,自行去沐浴就寝。
季望泫静坐一会儿,方才雀音乘兴舞剑勾起了他的几分冲动。
夜中起了疾风,季望泫乘风而去,衣摆在空中滑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燕翎即刻追随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观心阁。燕翎知道观心阁是季望泫的清修之地,入门时还犹豫了一瞬。
季望泫的身影消失得快,燕翎没想太多,仍然决定跟过去。
风吹得潭边枝叶乱颤。季望泫站定,遥向燕翎伸出右手:“借你一把剑用。”
燕翎掷出手中青琅剑,在季望泫的眼神示意后退后几步。
潭如墨玉,月泻清辉。他静立潭畔,素衣映月,似寒玉雕成。
一枚杏花无声凋落湖中,与此同时,季望泫抬手,柔腕引锋,如春蚕吐丝,却牵引着千钧之势。
他身形随剑势而动,踏地生根,每一次拧腰、转胯、蹬地,都迸发出刚劲的力道。剑招陡然转疾,劈、刺、撩、抹,凌厉决绝,带起的寒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将周身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这不像是藏雪宫的剑法。燕翎见过雀音的剑。
雀音精修藏雪剑法,剑中含的是天地之浩然正气,一招一式,气势如虹。
眼前不是。
剑光中涵盖的情绪纷繁复杂,正如粟州城的那日夜里燕翎对上的那双幽深瞳孔。
又有不同。画面中带着柔,涵盖着柔软的情绪……是思念吗?燕翎参不透。
弧光上挑,无形劲气如同水波涟漪般自剑尖无声扩散,温柔地拂过潭边的杏花花簇。
旋即,那满树繁花被无形的柔风瞬间抽去了所有依凭,万千花瓣同时簌簌脱离枝头,洁白似腊月飞雪。
他身形飘然落地,如柳絮沾泥,点尘不惊。长剑已在瞬息间悄然归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刚柔转换从未发生。
燕翎失神在漫天飞雪之中。春日飞雪,这是他此生见过,人间最盛大的奇景。
季望泫孤立在飞花中,眼前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女子执剑,抖落一地落花。在她对面的小童手里拿着柄木剑,笨拙地学习着她的动作。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被落花搅乱的潭水归于宁静,季望泫垂眼看见水中倒影。
师父说他像母亲。他只能够从倒影中的眉眼,推测出记忆里模糊的面容。
……
那一夜似乎是醉后起意,是惊鸿一瞥的偶然。从那之后,燕翎再也没有见过尖锐的季望泫了。
他依然是运筹帷幄,柔嘉维则的季宫主。常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身体养得差不多之后,他搬出了杏安阁,每日在倚澜台、明镜台和俯仰间往返。
燕翎也接了几个外出的任务,大家都在为藏雪宫各自忙碌。
平日里见得少了,燕翎就越发盼望着当值,能够看着主子,即便是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也是好的。
*
春天也随着那一茬雪白杏花一道落去,转眼来到了蝉鸣声聒噪的盛夏。
鹭沅风尘仆仆地归队了。原来他不止在白雪城停留,还游走了周边几个城市,一路行医,颇有心得。
他带了一兜子特产回来,还没来得及分呢,就被宋青夷召去杏安阁,只好拜托雀音给他分。
结果雀音那个大馋小子自己便吃了个囫囵,讨得鹭沅两天后回来一阵好骂。
两人打闹着,鹭沅揪住雀音的衣领,要把他拉去季望泫面前评理,出来在过道上碰见燕翎,扬声道:“燕小九,你快去把我房中屉子里的包裹拿来,那是我要献给主子的稀奇玩意。”
燕翎本不想掺和,听见要去见季望泫,改用轻功,一下跃入他房中,把物件取了出来。
他俩就这样拌着嘴,一路莽进明镜台。
“主子!”
“主子──”
二人争先恐后要告状,敲过门入了厅内,看见季望泫、宋青夷和云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立刻傻眼了。
季望泫这厢刚从山下回来,负了伤,面色苍白。宋青夷闻讯而来,给他检查了一道,又重新包扎好,神色不虞。
见他们三个冒冒失失地进来,他们停止了交谈。
燕翎后他们一步,看见季望泫的状态,倒吸一口凉气,急切上前半步,又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