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诏下。
程元振罢内侍省诸职,夺北衙符籍,削程国公爵位,放归三原田里。程府旧党,按案牍轻重,分别付御史台、中书、大理寺核问。北衙诸符籍由高成收掌,边报不得独入北衙,神策军不得由内侍一人调出宫门,宫门夜开、急报验封、递铺封口,皆留副录入御史台。
这一道诏书传出时,长安哗然。
有人说圣人仁厚,念旧臣旧劳。
有人说程元振逃过一死。
也有人说,程元振在宫中多年,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圣人终究不敢杀。
程元振被放归三原那日,只问了一句:“旧例里,致仕内臣若逢边急,可否奉诏还京听用?”
高成当时听了,只觉得这人已经疯了。
同日,沈昭案大诏也下了,明中外。
诏中称,故山南东道节度使、颍国公沈昭,昔年申州不救、春漕旧损、护漕军去向不明诸事,旧奏多失实,证词多摘裂,内臣程元振等所呈文书有断章取义、引导圣听之过。沈昭虽有迟疑顾望,然无谋反实证。沈氏旧案,依前中书、御史台、大理寺重核所定,削去谋逆之名,复其官爵,归葬山南。
其妻崔氏,子沈恪,并非朝廷明旨诛杀。进奏院夜火、沈恪遇害,另令三司覆核,追问北衙旧人、李钊余党、神策军旧籍。
诏书末尾,圣人亲笔加了四个字。
“朕亦有失。”
这四个字落下时,中书当值的老吏看了很久。
元衡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宗敬在御史台听人读到这里,冷着脸道:“总算写了句人话。”
刘晏将诏书副本压在账册上,叹了一声。
魏王在王府中接诏,卢令仪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沈韫那里,应该已经接到了。”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跪在前堂,接下大诏。
传诏官念完时,院中无人说话。
崔寻站在廊下,眼眶红。许氏扶着他,低头不语。
诏书被递到沈韫手上。
程元振没有死,虽然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圣旨已经不能再改。
她双手接过圣旨,低声道:
“备车,我去请阿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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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案大诏下后的第三日,沈韫带着殷亮和春芜上路。
她要先去永寿祭沈曜墓,拜谢马瑾,再往鄠县迎沈昭尸骨回襄阳。
只是她如今的名分仍旧微妙。
圣人复了襄阳县君的告身,却没有还山南东道节度留后的实官。
宋伯一边收拾随行文书,一边低声骂道:“圣人倒会省事。该给娘子的偏偏不给。”
沈韫看着路引:“现在给了才是麻烦。梁叔还在襄阳,留后一职一旦回,朝廷便是在等我们两个谁先动。”
宋伯沉默片刻,只得叹气。
春芜抱着几件素衣进来:“娘子,这几件路上穿。”
沈韫摸了一下衣料:“太薄。”
“谢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送了药来,让娘子穿厚些,人还在前堂。”
沈韫合上路引,起身往外走。
进奏院修缮时,院里大半草木都被火燎死了,只有这株石榴活了下来。焦黑的老枝旁抽出新叶,枝梢结着几枚米粒大小的花苞,青中透出一点浅红。
谢长宁站在树下,微微仰头,正在看那几枚花苞。
沈韫走到他身边,面不改色地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树里侧走了两步,避开廊下忙碌的仆役。谢长宁翻过手掌,将她微凉的手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