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泪还没淌尽,攥紧的拳头从未松开。还不相信裴承权会这样对自己,掌心是指甲化破皮肉的血,嘴角破损,口中的麻布染血已晕开。
赵清和奋力挣出堵着嘴的麻布,他的头发散乱狼狈至极。被押进去时还在奋起反抗,咆哮嘶吼着:“放开,放开啊,我要见他!”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他怎么会这么对我…?景衡!!”这一声撕心裂肺。
裴承权,字景衡。
两行清泪不止,哭腔响彻昏暗封闭的房内。雪中红梅刺眼,一盆热水泼在屋边的雪堆上。水中带血,淡梅绽放。
再绝望的事没办法阻止就只能接受。
赵清和躺软榻被抬回赵府时已是深夜,脸上泪痕干涸,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空洞洞的望着上方,泪流干,浑身只剩冷噤噤的疼。夜沉无月,黑漆漆的天俯视直奔赵清和而来,要将他吞食。
他的耳中听不见任何,什么都已经死了。
将赵清和抬回家的是陈公公派过来的,两名年轻力强的小太监。
人得势时自有前呼后拥,失势时还不如条狗。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难得的是不趋炎附势,也拒不拜高踩低。
两人知赵清和此时此刻的苦楚难受,抬得极稳,走的路也是小径避人耳目。他们知赵清和来日伴驾,称一声大人不为过。
“赵大人若是疼得紧就知会我二人,那处上了顶好的回春再生膏,莫要怕。”
说什么都难抚伤痛。
赵清和漠然无神,一抹泪滑出眼尾没入发鬓。
再看赵府门前两盏灯明亮,门匾下的赵方冷漠地站在下方,下身提着暖炉伺候在身旁两边。烛光映亮他石青挑花丝棉氅衣,眸里阴厉望不到底。
家中出了如此丑闻,虽对三子情分不多,总归是他的血脉,虽然说不上宠爱有加寄予厚望,但总归是有段养育之情。儿子被赏做了宦官,赵方颜面无光,更甚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头?
他珍名声,惜仕途。再看被送到门前的人,厌恶之情溢出言表。
今年北宁的冬也没赵方说出的话冷,他道:“就不劳烦二位公公将人抬进来了。”
两人抬着榻辇被堵在门前,望上台阶,前头的人圆滑接话:“赵大人有礼,离进宫还有些时日呢。”
“太后的旨意是赵清和进宫终身侍奉,从此以后他就是天家的人了。先君臣,后父子,先国,后家。我再念他是我的儿岂不是枉顾太后恩赐?”赵方说的话没有一丝感情,不屑地目光扫过他们抬着的东西:“族谱,家中,再无赵清和。”
断绝父子情说的决绝,说完赵方甩袖转身,暖炉跟在身后。赵府大门紧紧关上,隔绝府内的景象,顿时寂静无声。
别人家的事两位公公也不敢多言,寒夜里站在赵府门前。
“这,这这咱们送哪儿去啊?!”
他们都恼火赵方的无情,愤恨之余也愁,上头的旨意人不能死,可送哪儿?人身上的伤怎么都得养些时日。
后面的人提议说:“要不带回咱们那儿?”
“这…咱们说的也不算啊。”
躺在那里的赵清和锦袍一角沾血,污秽怎么可能跨进那道被礼仪廉耻垒起的门槛?他艰难侧过头,模糊的视线凝视着那道关上的大门。始终一言不发的他突然漏出一声极轻的干笑,越笑越苦涩:“哈…”净身之疼也没有心疼。
他是宦官了,是阉人,是不男不女的玩意,玩物…
抬他的两人吓了一跳。
赵清和气若游丝:“就把我扔在雪地里,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这怎么能行?大人,我们还得活。”
两人都皱着眉,心里不是滋味,他们也曾经历过,但是是为了活下去才选的这一条路。他们和赵清和同样的结局,原因截然相反。
最终还是更圆滑的那个定主意,把人送去献王府。
冯管事听到信瞬间如坠冰窖,手忙脚乱焦急万分迎到门前才知通报的人一句谎都没说。
“快,快!抬进来!”冯公公嗓子破出尖音:“生碳火!”
躺着的人有进气没多少出气,冯奇心都凉了,寒冬腊月,汗顺着脸直流。指着旁边的小太监:“去,快去宫里请献王回府…”这事已经不是他能兜管住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