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着香味走去,察觉到路有些熟悉时,已回到了妖鬼的庭院大门前。
与先前的景象不同,院内干枯的池塘似乎重新恢复了生机。
几片纯白色的荷叶飘荡其上,从中钻出银色的莲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的脚步顿了顿。
若是平时,她肯定早就跑了,只是饿着肚子,跑也跑不了几步。
就算跑得掉,也会在白雾里好几天出不去,更不知能不能顺利下山。
于是,十五岁的江怜视死如归地推开门,朝着食物的方向走去。
哪怕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
月光将荷塘蓄满,破败的荷叶在光中舒展,变得亭亭玉立,浑身散发着皎白的光。
亲眼目睹神迹,少女目瞪口呆。
江怜想到了某个著名的民间传说——传闻中,月亮会化身神女降临世间,攘除邪魔外道,拯救众人于水火之中。
……也只是传说罢了。
就像她不信妖鬼一样,她也不信别的神。
并非不相信神的存在,可当今邪魔猖獗,无论是无望山的“山神”,还是月之神女,他们都未曾回应过凡人的祈祷。因此,在江怜看来,他们与路边的草木并无不同。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离经叛道,若是被村中长老知道,定然会愤怒地斥责她不够虔诚……可那又怎么样?
如果诚心祷告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村里早就太平了,她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心底深处那点幽暗的想法被月光照得无所遁形,江怜有些手足无措。
实际上,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这些年她都必须要很乖,才能在不属于她的家里求得一席之地。
太过尖锐的话说不出口,便只能装聋作哑,像颗实心的木头。
??腹谤归??腹谤,饭还是要吃的。
少女老老实实地向月亮拜了拜,穿过缥缈的淡金色雾气,将两颗莲蓬摘下。
里面的莲子像铜钱般又圆又大,如水晶般剔透,一颗下肚竟已有了饱腹感,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像踩在云端。
不止如此,接触“池水”的那部分衣物变得干干净净,泥点脏污一扫而空。
现在的小布包里装满了莲子,数了数,总共有十七颗。
思忖片刻后,她将脖子上的长命锁取下,小心翼翼放在水塘边。
那是很小的时候,爹娘给她的礼物,他们一直教导她:不要白拿别人的东西。
在做这些事时,主屋一直毫无动静。
江怜还记得那只妖鬼,她提心吊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那边始终一声不响,整个庭院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说起来,除了莲子的味道,好像还有一股别的什么香气。
江怜也说不清像什么,她从未闻到过这种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放在井水里泡了很久的薄荷草,再将它倒在开得正盛的花心上,又凉又甜,带着些逼人的凛冽。
不过她马上就知道是什么了。
朦胧月色中,她看见暗红色液体从里屋渗出,如同一条蜿蜒的蛇,缓缓爬至她脚边,还有几滴蹭到了她的鞋上。
地上的鹅卵石折射出幽幽冷光,也不知里面的人流了多少血,连石头间的缝隙也要被填满。
她受惊般躲到一旁。
正厅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跑肯定还是要跑的。但反正都在院子里呆了这么久,还是先探探情况,等会逃起来也更方便。
她垂下眼,猫着腰走了几步,再一次推开了正厅大门。
扑面而来的凛冽香味险些冲晕她的脑袋,比在外面闻到的要浓烈数倍;屋内的地面上铺洒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好似一朵巨大的红色花卉。而妖鬼躺在正中央,紧闭双眼,生死不知。
伤口应是在背部,血从他身下的衣袍慢慢渗出,又沿着衣褶往下淌,在衣摆边缘凝成暗色的珠,滴答答往下坠。
可真正触目惊心的,是他皮肤上深深浅浅、犹如蛛网状的黑色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