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下意识想去掏铜板,动作到一半又顿住,收回手,笑着哄他:“先不急,咱们是来找你大哥的,等会儿让他给你买,想吃多少买多少。”
小孩儿虽然有些不乐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算是被暂时安抚住了。
青竹从后门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等他走近,妇人一抬头就瞧见了他,面上原本的和气瞬间变得不耐烦,跟方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语气也呛人得很:“做了小郎君的贴身小厮,就是不一样了,我这个当娘的想找你还得在外头等这么老半天?”
青竹抿了抿唇,“阿娘……”
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上个月的月钱呢,怎么没送回来?”
他脚步倏地顿住,打消了想要解释的念头,换作另一种说辞,“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手,都用来买药了。”
话音刚落,妇人顿时急了,倒不是为他的手伤得怎么样担心,而是——
“你又不是什么金贵人,伤了手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姐姐出嫁要置办嫁妆,你弟弟要念私塾,你那死鬼爹在外头又欠了钱,你还瞎花钱……”她越说越觉得肉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当真都花了?”
这些话虽然都在预料之中,但青竹还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点点头,“嗯,那些药都不便宜。”
见他这么一幅木头模样,妇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也不想就伸手要拧他,却被他后退一步正好躲开。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她立马就拽着小儿子往地上一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干嚎:“没天理了!养了个儿子白养了,天杀的!不孝啊……不孝啊!”
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路过的路人,各式各样的眼神打量和自以为小声的议论声不断,见有人注意,妇人更是来了劲儿,干嚎的声音也更大了。
“你在这里吃穿不愁的,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青竹面上的神情仍没变,只有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几分情绪。
若是换了旁人,此时怕是想钻到地底,可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自打被卖进金家,家里人隔三差五就找上来要钱,有时候是带着弟弟过来的娘,有时候是赌输了钱的爹,有时候是上县城来买东西却缺钱的姐姐……
他低头看向仍在撒泼的妇人,缓缓松开手,单膝下蹲去扶她,有意把那只伤了的左手露出来。
不出意料,对方并不领他的情,瞪了他一眼,用力把他的手挥开。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被对方拍开的时候,还是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面色倏地变白。
这一遭变故倒是围观人群没想到的,他手上被烫的地方和其他完好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伤得有多重了,顿时就有人出声劝和起来:“行了行了,孩子都烫成这样了,买点药也不过分……”
妇人自然也看到了,愣了一瞬,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谁还没被烫过啊,都是干惯了活计儿的人,皮糙肉厚的,哪儿是一点儿热水就能烫坏的,偏偏就你矜贵?当小厮当成小郎君了还,装什么装!”
妇人还在闹腾的同时,沉昭正好听完隔壁婶子讲完,便好奇地看了一眼。
不过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常客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她便收回视线,专心收钱卖吃食。
不知不觉间,不远处的闹腾似是消停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劳烦给我包两个芝麻胡饼。”
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沉昭应了一声,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垫子,却发现只有一个芝麻胡饼了。
她抬起头,面带歉意,“实在对不住,只剩一个……”
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顿住。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不过片刻,沉昭便语气如常地问:“对不住,芝麻胡饼只剩一个了,您看是换个别的,还是只要一个?”
对面之人,也就是青竹此时还在恍神,手指无意识地下垂,嘴里泛着苦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缓地开口:“换个别的。”
“您想换个什么的,我这儿还有红豆饼,肉烧饼,菜肉……”
“红豆的。”
沉昭应了声好,又拿出一个红豆饼包好,同先前那个芝麻胡饼一块儿递给对方,“您要的饼,总共五文钱。”
对方摸出钱袋,从里头掏出五个铜子儿递过来。
沉昭接过,一抬眼便瞧见对方手上有一处明显的烫伤。
青竹给了钱,拿起饼离开,单薄的身影拖着疲惫的步子,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其吹倒。
自打他方才过来买饼,隔壁婶子眼中就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这会儿见他一走,立马就忍不住了。
“瞧见没有,他就是刚刚我说的那个……”
沉昭配合地搭了几句话,见篮子里的吃食卖得差不多了,便道别离开。
在回府的路上,她忍不住有些走神,还在想方才见到的人。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她似是在容府中见过对方,是在那人继任宁远伯的宴席上,对方作为裴家的子弟前来赴宴。
之所以记得那样清楚,是因为她当时还是九娘子身边的丫鬟,奉九娘子的令去前院传话,却在经过的路上碰见两个来客躲在假山后头说话,谈及对方的身世,说他也是命不好,摊上了那么个作死的爹,偷偷拿外头的儿子换了他,好端端的裴家嫡支大郎君,裴氏家主的长子,就那么成了外头农妇的儿子。
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多少苦,据说被找回来的时候,瘸了一条腿,残了一只手,即便再聪慧过人,也不能科举入仕了,当真是……
沉昭当时只是不小心听见,但到了前院,还是没忍住好奇,偷偷往宾客席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