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唐楠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空洞的目光落在纯白的天花板上。没有预想中的嚎啕大哭,也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和……无所适从。
可是,然后呢?
知道了这一切,背负着这样的过去,他该如何自处?该如何面对父亲?该如何……继续走下去?那个被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开开心心活下去”的愿望,此刻像一座温暖却遥远的高山,他站在山脚抬头仰望,却找不到攀登的路径,只觉得手足冰凉,心头空落。
时间在这片空洞中失去了意义。直到窗外的黑暗被一丝倔强的光线刺破,黎明的熹微悄然爬上了窗棂,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而冷清的光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羽毛落地的声响。
唐楠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从天花板上移开。他静静地听着,那声响没有再出现。过了许久,他才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撑起依旧沉重的身体,挪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房门。
拉开门的瞬间,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晨光。然而就在门边的矮几上,安静地躺着一封信。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如果你感到迷茫,不知该往哪里走。
推开这扇门,或许答案就在门后。
——师傅
“师傅……”唐楠低声呢喃,目光从信纸上抬起,顺着字里行间那近乎随意的指引,落在了对面墙壁上。
那里,不知何时竟真的出现了一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温暖的光幕,如同穿过一层温水。下一刻,光芒将他温柔地包裹、吞没。
短暂的失重感和光影流转之后,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眼前的光芒散去。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芬芳的空气涌入鼻腔,耳畔是清晨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鸡犬之声。唐楠缓缓睁开眼,适应着不同于病房的明亮光线。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熟悉的泥土小路,路旁是郁郁葱葱的、在晨露中闪闪光的野草和灌木。他的视线顺着小路向上移动,然后定格在了小路入口处那根有些年头的、略显歪斜的木桩上。
木桩顶端挂着一块经过风雨冲刷、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木牌。
他回家了。
圣魂村。
唐楠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收缩,呼吸停滞。他仿佛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晨风吹过,带着故乡特有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了额前的碎。光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他,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了村口。
“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呢。”
重新踏上这条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泥土小路,唐楠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影子上——幼年时跌跌撞撞的奔跑、邻居们亲切的招呼声……如今这些记忆都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面纱,让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令人心悸。
他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走向村子西头那间在记忆中占据最重要位置的小屋。远远望去,小屋似乎比记忆中更显陈旧,但屋顶的烟囱似乎曾升起过炊烟,门前的空地也整洁,不像久无人居的样子。
就在他心情忐忑地走近,犹豫着是否要推门而入时,屋内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一声老年人特有的、慢悠悠的咳嗽。
有人?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虚掩着的、有些掉漆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框!”
一声闷响,是扫帚杆不小心碰到矮凳的声音。屋内光线有些暗,一位头花白、背微驼的老大爷正拿着扫帚,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逆光站着的陌生少年。
“谁啊?”老杰克问道,声音苍老但还算洪亮。他下意识地将扫帚握紧了些,目光在唐楠身上打量着,似乎在判断来意。眼见老人另一只空着的手已经习惯性地要召唤出胡萝卜武魂,唐楠连忙上前半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门口的光线下解释道:
“杰克爷爷!是我!我是唐楠啊!”
“唐楠?”老杰克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用力眨了眨,视线紧紧锁定在唐楠的脸上。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从少年挺拔的身姿看到那依稀还残留着几分幼时轮廓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时光的痕迹、成长的改变,与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安静跟在唐昊身后、偶尔会露出腼腆笑容的小男孩重叠、交错。
足足看了有十几秒,仿佛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奇迹。
终于,老杰克脸上的警惕如同春雪般消融,被巨大的惊喜和一种近乎感动的热情所取代。他猛地扔开扫帚快走几步,布满老茧的双手激动地抓住了唐楠的手臂。
“唐楠!真的是唐楠小子!哎呀呀,瞧瞧,都长这么高、这么俊了!老头子我差点没认出来!”老杰克的声音充满了喜悦,拉着唐楠就往屋里走,“来来来!快进来!站在门口像什么话!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你爸爸呢?他没一起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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