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迩意讪讪上车,坐姿板正一丝不苟。在外穿着合适的宽大防寒服在此刻车内的温暖中显得累赘不宜,她也终究脱了下搁在一旁。
梁喻简一言不发看着她动作。
你看,当人做出选择时先不论主观意愿,周身环境已经作为推手先行决策,更遑论“合适”与“妥当”之谈。
“二哥哥…嗯…”梁迩意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毕竟当年沈雨秧千方百计想从梁喻简口中套话都无果,算是替她保存了一个小秘密,“他是…”
梁喻简终于出声了,倒是调笑居多:“你和老三还真是为难我,一个个的,不怕把老梁和沈女士气死?”
弟弟取向不同,小妹喜欢上高位人家独孙。
倒不是说这样违反什么硬性规定,只是在世俗和人际体系中难免会遭些罪。
梁迩意垂眼低眉,小声说:“我知道的,易老先生职级很高,他又是老先生唯一的孙子,梁家不好与他们走太近,但二哥…”
梁喻简安然听着,恍如三年前去大理接她回香港,兄妹俩也是这样在车上行进着。
流动的是时间,变换的是季节风景,不变的是小妹心中仍旧挂念的人。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梁迩意…哭着要回去。
她说差一个告别。
而现在的梁迩意,眼底还是有彷徨失措,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延续至今的决然。
她抬掌放在心脏处,耳边是紊乱的心跳,然后借由语言表露;“我喜欢他,从以前…到现在。”
所有的跳动呐喊,都是因为一直放在心里。
有过掩埋,但从没消散。
梁喻简的错愕也比三年前加剧,那个被捧在手心万千呵护都不够的小妹,第一次有了真正想追求的东西。
也长大了。
***
理工楼实验室,医用灯依旧亮堂,忙碌一天的组员们面色疲倦从里面出来进更衣室换衣服,撞见推门而进也是换衣的易逾白。
侧边师弟见他穿上白褂,取一片防护口罩,一件一件装备好要进实验室,揉揉眼睛怀疑墙上壁钟又坏了。
已经晚九过半,这个时候进实验室就是要熬通宵的架势。
“师兄…”刚要问几句又被手机震动打断。
易逾白看一眼来电显示,不急不缓的再摘下口罩,同时让师弟继续往下说,全然对来电人不大在意模样,一种“能不能顺利通话都随意”架势。
师弟是新加坡不会中文的华裔,自然也瞧不清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易」,只得循着往下说:“今天我们已经将数据核对了一遍,误差控制在0。001,且查对了三次,应该是没问题的。”
易逾白嗯声,褪了一只手套,回他:“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
师弟住了嘴,同组人都知道,易逾白不会允许“应该”的存在,不确定对于他来说是“不应该”的范畴。组员核查多次的数据他总会按照原样再查一遍才算放心。
而这会,他的这种心态更盛。
他必须确保在这最后关头不会出任何差错,才能赶赴梁迩意邀请的圣诞舞会。
他不想错过,所以需做好充足的准备。
人走门关的一瞬也是震动尾声时,这通跨洋电话终于通了。
“爷爷。”
那头的人似有不悦,清嗓后才说话:“要放假了吧?”
“还没。”易逾白躬脊靠着衣柜,静态下的疲累更加浓隽,“还在实验室。”
这话是说现在,也是在言明近期安排。
依稀能听见那鼻尖簇声,时差下的情绪也波动起来,放软几分:“冬假回来吗?”似是怕他拒绝,又忙不迭接上句:“我给你报销机票。”
阖闭的眼皮掀开,端详对面柜子上贴着的日历,平安夜和圣诞两天用记号笔圈了出来,昭示难得假期。
但其实博士生的假期本就没几天,回国的机票也不便宜,在美快三年,他除了暑假去大理一趟,再因为转机在京北逗留半天,祖孙俩见面的机会没多少。
更别提易鸿钧本就忙。
易鸿钧等着他的回应,而易逾白也同样在思索。
就在老爷子以为今年也见不到孙子时,他却说没有明确拒绝:“我看看吧,报销就不用了。”
“好,确定了回就说一声,我派人去机场接你。”易鸿钧声调拔高,比起刚才显然高兴几分,即便易逾白和他谈不上祖孙情深,即便孙子不肯用他一分钱。
外面风雪漫天,廊道内脚步声清晰,分子生物实验室光火持续。
钟楼夜晚十二点整点敲钟,又是新的一天。
适时,易逾白望着墙上嵌挂着的精确电子钟,出现短暂的失神。
那个粗心的小丫头,能照顾好那颗种子吗。
其实,照顾不好也没关系。
恒温室内,易逾白脱离密麻的数据结构,从冰柜培养皿中又取出一颗相同的种子,找了烧杯放进去。
清水注入,保持在最佳刻度线上,本该干净如洗的杯壁上蕴着一颗水珠,很快攀不住下坠,最终砸出一小滴水花。
精准的刻度不再精准,拼命抑制的情愫咆哮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