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赵令徽向陈见素行礼,“不是家事,清明去帛山祭祖,回来病了些日子。”
“现下好些了?”陈见素眼中隐隐担忧,“病了怎不来找我?”
赵令徽上前在她对面坐下,抱歉道:“已然无碍,多谢陈师牵挂。”
陈见素轻叹一声,将放置琴尾被风吹乱的卷子推过去,“赵家的事我懒得插手,反正你尽早抽身,别耽误乡试。”
白底黑字间夹杂了许多朱批,让赵令徽心中一阵酸涩。
院试的考卷统一封存在府衙,不知陈见素是如何弄出来的,还请人另外批阅。
“多谢陈师。”赵令徽展开考卷,上头朱批事无巨细一一指出优缺点,出错的地方批注格外详细,引经据典唯恐写此文章的人再次出错。
“你的考卷我裁去姓名,送入齐京请礼部尚书汪持审阅,所存问题尽数批注,你回去好生琢磨,避免乡试时失误。”
汪持是熙和四十年一甲头名,出生岭东书香世家,族中出过十余位一甲进士,是如今朝中不可多得的清官。
陈见素自离朝后极少同故人往来,若不是为了自己,恐怕不会去劳烦汪持。
“我只怕辜负陈师期望。”赵令徽卷好考卷捏在手中,“我科考既不为济扶苍生,也不为报效朝廷,只是家事繁琐想多条出路罢了,还让陈师劳心费神。”
“你有悲天悯人之心便够了。”陈见素道:“我教你读书也并非只为让你浮济苍生。”
她话虽如此,赵令徽却知她隐藏多年的心愿,更知她心中遗憾。
书读百卷,卷卷都是济世真理,如何能没有救世的心,只是这份年少时的凌云壮志还不及把书读精便磨平了。
乱世正盛奸臣当道,势单力薄就算有再多心思也无法杀出一条路。
“我……”赵令徽踌躇片刻道:“若日后有机会,我定完成陈师心愿。”
陈见素抬眸一笑,继续拨弄琴弦,“本想让你带走几本孤本,若不方便,去屋里看半个时辰再走。”
……
时辰尚早,看半个时辰书还能打扫下屋子,有些日子没来,想必屋子又被糟蹋得厉害。
果然除了院中整洁,屋内所有物件均不在原位,方桌上堆着不知何时换下的衣物,染了大片墨迹。
时常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挂在嘴边的人,连住处都不愿洒扫,也不让请下人。
赵令徽摇头苦笑,挽起衣袖开始打扫。
收拾完屋子只余半个时辰不到,陈见素所说的孤本只来得及看了几页。
赵令徽着急将两封信送往驿站,告辞后一路小跑才在下钥前赶到驿站。
官驿原只传递朝廷消息信件,这些年民生多艰,驿站的差役为多赚些花销,也顺带收钱送信稍些不值钱的物件。
卢家在觐州,与齐京正好同路。
……
西苑传来琴声,与赵令颐往日雅致不同,情意婉转引人哀思。
赵令徽脚步稍顿片刻走进院中,抚琴的果然是清晏。
北夷人喜欢五弦琴和马骨琴,极少有人会七弦。
因大齐盛行七弦,北夷贵族更是对此嗤之以鼻,不想清晏竟会,还技艺颇精。
曲子是六十多年一从齐京流传出的情曲,名唤《桃花律》,相传是某位世家千金写予心上人的曲子,句句是相思。
他琴技精湛,只是异域长相让他与琴曲不甚相配。
一曲临尽,赵令颐抬眸瞧见站在门边的赵令徽,“阿姐。”
她出声,清晏也抬起头,平日漠然的双眸满是怔然,赵令徽浑身一震,脑中似有一根弦被拨弄,有遥远的记忆要被提出脑海深处,却又如涟漪一般消散。
“信送到了,差役说要十日才能到齐京。”赵令徽走上前道。
见到赵令徽,清晏指尖一顿,他垂眼没理她,起身对一旁赵令颐道:“你琴技不错,只是经历太少意境欠缺,日后与外界接触多了自会有所感悟。”
“多谢。”赵令颐弯腰抱起琴,“你适才那曲子我很是喜欢,不知可有曲谱。”
“没有。”清晏冷声道。
这曲子而今多在勾栏瓦舍弹奏,是以曲谱也只在那些烟花之地有流传。
他无需曲谱便能信手拈来,想必是在曲子还盛行时便会了,如此算来,这人至少死了六十年。
赵令徽暗暗撇嘴,清晏却已黯然转身回了屋,屋里很快亮起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