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不回来了,”她重复道,“暑假要留在北京实习,单位都找好了,没时间。”
“简直胡闹!才出来多久就翅膀硬了,找实习不回家也不跟家里说,我都跟你涂伯伯说好了!”沈立群厉声呵斥,“不管怎样,你必须得去给涂诗怡补课,不然我就打电话到你实习单位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嘟嘟声,沈杭看着月色粼粼的湖面,眼睛仿佛被灼伤,泪水无声淌落,在洁白的衣领晕开一团墨色。
其实提时薪只是找个借口,可当沈立群真愿意为了自己的前程给别人家的孩子掏钱补课那一刻,沈杭宁愿他们铁公鸡到底,说一分钱都拿不出,她心里还能安稳些。
沈杭知道父母并没有多爱她,充其量履行责任而已。
但她还是渴望一点温情,才会那么失控地,问出如此自取其辱的问题。
深呼吸几下后,她将眼泪憋回去,抬手抹掉泪痕,确保自己不会被看穿后,才转身准备折返。
然而刚迈出两步,脚便倏然顿住。
发生适才那一切时,邱淮在她身后。
他立在不远处一株洋白蜡下,婆娑的树影模糊了神色,可那英挺的身形对沈杭而言太过熟悉,浅蓝色的衬衫被晚风吹起,就像湖光落到了地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想听的。”他扬起手机,示意自己也刚接完电话,“你……还好吗?”
“没、没事。”沈杭吸了下鼻子,挤出笑容,“跟家里吵架而已。”
邱淮点点头不再多问,看向她的瞬间却不经意拢起眉头。
她急于逃离,脚步匆匆往回走,不慎踩空,身形一歪就要栽下去,幸得旁边的邱淮扶住。
男生的胳膊有力托住她,那股平日被藏好的荷尔蒙迸发而出,属于他身上的、清冽的薄荷香气一股脑涌入鼻息,令沈杭心脏骤止。
只记得冷白的月光下,他的左腕有一块金属腕表,表盘是清爽的蓝绿色,与身上的气味相映成趣。
她的世界天旋地转,连松手都忘了,还是片刻后邱淮看她站稳,自己将手撤回去,“没扭到吧?”
沈杭回神来,连连摇头,感觉到脸颊正以不可控制的速度灼烧着。
“那要不去湖边走走?”
“……嗯?”
“你现在回去,一眼就被看穿刚哭过。”邱淮笑着说,“走吧,我陪你。”
月色,湖光,微风,草坪。还有……身边的邱淮。
一切美好得如梦似幻,沈杭甚至想掐一把自己,看看是否会痛。
“师兄刚刚在接什么电话?”她问。
“工作上的事情,提醒一些报到事项。”
“什么时候?”
“八月份正式上班。”
她抿了抿唇,踌躇着递出那个在心口盘桓已久的问题,“你……选的是哪儿的offer?”
“国开行总部。”邱淮说,“这几年国开行承担着一带一路的开发建设投资工作,在北京待一两年就得外派,估计往后联络,我就在非洲了。”
静谧的夜里,湖边连浪声都听得清楚,一拍一拂,合着她心跳的节拍。
沈杭垂着眼,长睫落下一爿轻浅的阴翳,“真好,可以做这么有意义的工作。”
男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继而笑道,“你怎么不像其他人一样,问我为什么最后去了这里。”
“……我应该问吗?”
“那自然不是,但你是第一个没这样问的人。”
从世俗眼光评判,国开行总部固然好,但外派到基建设施极差、政局动荡不安的非洲无疑是最大的挑战。有些人是没得选,可邱淮这样光彩的履历,无论是投行券商还是律所都有大把机会,他却选了国开行,无疑是为理想买单。
沈杭是这么觉得的。
“我原先以为你会留校继续攻读博士,或者任教。”她轻声说,“但听到你去国开行,也不觉得意外。”
“那你呢,毕业后想往哪个方向发展,硕士要换专业吗?”
“我……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不一定有机会读研究生,从娄美云和沈立群的态度来看,供完大学他们就打算撒手不管,甚至盼望她早点工作结婚,反哺家中。
一想到娄美云挂在口边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沈杭无端觉得心烦,才舒开的眉眼,不知不觉间又愁云遍布。
邱淮善察,瞧出了她难言之隐,索性揭过话题,聊起他近在眼前的毕业旅行,“对了,我六七月要出去玩一圈,要不要给你带点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