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父无论心里有多少冲动,对着这个跟女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孙,自然是毫不吝啬的喜爱,抱在了怀里逗着他咯咯笑。
“崔公。”身后,袁大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冷冽。
崔父放下阿念,对阿念说:“你先出去,跟侍从玩,我同你父亲说些话。”
阿念很懂事,点点头就跟着侍从出去。
屋内,只剩下袁允与崔父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侍从泡了茶,端着青瓷茶杯放在崔父面前的角几上,水汽袅袅。
崔父却只是看着窗外雨水中的花树,神色冷淡。
袁允眉眼间冷冽,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隐晦的妥协:“过段时日我不在府里,先前崔茵说要来照看孩子。”
“她来回若是不方便,还是将孩子送去您府上,那些礼品,便权当是叨扰”
崔父道:“送什么礼?太过贵重。且那是我们崔家的外孙,养我们自己的孩子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东西。”
袁允道:“某只是怕孩子住不习惯,有些是他用惯了的。”
袁允这副样子,兴许能糊弄许多人,却糊弄不了崔父。
为何?
再是喜怒不形于色,再习惯了遮掩的男人,其实很多心思是共通的,闭着眼睛都能察觉的。
一个呼吸,就能彼此知晓心里头想什么。
这位大人第一回来,崔父看见他时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照面,心里就有数了。男人的直觉,从来不出错。
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出现在他们这里?
怎会出现在小小县令家的宴会之中?
一个孩子,便是去住些时日,能用得上满车丝绸,整套象牙雕的冰席?人参,瓜果之物?
混扯。
“袁大人,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崔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袁允,语气不重,却字字戳中要害:“还望袁大人日后顾及一些我姑娘的名声,世人不是瞎子,我家姑娘日后还要谈婚论嫁,经不起你们这般一日日的纠缠。”
袁允垂着眸,看不清眼里情绪,语气冷静阴鸷到可怕。
“纠缠,崔公告诉我,什么是纠缠?那亦是她的孩子。”
崔父却是一阵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毫不留情:“那就把孩子养去崔家便是了。在我们家孩子活蹦乱跳,一到你手里就成日生病,谁知是真是假?怕是这病,是大人故意折腾出来,好叫我家姑娘过去的吧?”
“大人年纪轻轻朝廷重臣,想来不日便可封爵拜相。日后自会另娶一心待您的名门贵女。至于我家上不得台面的孩子,亦会再嫁一心待她之人,不求她另嫁高官,只求她能安稳度日,能日日顺遂,能平安喜乐。这么多点,大人您能做到哪一点?”
“既是孽缘,已浪费了五载,何苦继续纠缠?重续孽缘浪费光阴?”
“都给对方留些颜面,好聚好散,各自安好,是吧,大人。”
崔父说完,便阔步离去。
袁允一人坐在屋内,可他却没有丝毫发怒,却是显得格外的冷静。
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指尖攥起,指节泛白。
【第45章】
往后数日,听闻战事终起。
战火虽未直接烧至琴川,可阴影已然笼罩下来。
街头巷尾的闲谈总离不开前线战事,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惶。
捷报传来,水军沿江而下,硬生生撕裂叛军防线,仅仅四日便夺回被困多日的永州城。
而后战况如何便不得而知。
只知晓捷报传来的同时,各州各县的药材、军医、粮草,车马粼粼,昼夜不停运往前方,即便如此,琴川各大药铺仍被搜刮一空,连草药渣都被寻走,可见前线伤亡之重。
入了八月,热逐渐散去了些。
崔茵带着婢女牵着阿念难得上街,往日里摊贩林立的街头早已萧条一片。
先前开食肆的掌柜正蹲在街角收拾家当,铺面已拆去大半,见崔茵走来,连忙起身,苦涩道:“崔姑娘,您怎么来了?”
见崔茵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那掌柜赶忙说:“永州城被困数月缺衣少粮,城门一开这些人便如潮水般涌来。如今粮价飞涨,我也不敢摆摊了,只盼乱子早日结束。”
城门前汇聚了前线回来的伤兵与难民,难民携家带口,往往也是满身伤病,浑身家当只有一张草席。伤兵断肢缠着发黑的布条,伤口化脓溃烂未得到即时救治,恶臭刺鼻,苍蝇嗡嗡盘旋。
往日只在传闻中听闻乱世残酷,今日亲眼所见,崔茵才懂性命如草芥的真切。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琴川百姓朴实,靠山靠水,粮米不缺,已有良善人拿出余粮,也有手脚麻利的婶子们去照顾伤病,帮着端水喂药。
崔茵连忙带着阿念同婢女们回了家。
刚进府门,崔父便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你今日上街瞧着外头的情形了吧?为父问你,家里的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崔父以往常年不着家,后面更是有了女儿归家,自己只每日同老友闲聊,或者往书院里跑跑,府中大小事务,早已尽数交给崔茵打理。
崔茵闻言道:“您同姐夫先前不是告诉过多买些粮食?上季佃户送了三百石,我都存着,没卖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