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前方批阅公文的声音停下,烛火一晃,传出衣袂摩擦的轻响。
她抬起头,玄色衣衫已映入眼帘,他温热的掌腹贴上来,嗓音也低:“怎么了?又不高兴?”
云楼觉得眼眶酸酸的,埋下头去,不理他。
该怎么说,想要他变回曾经那个样子?明知他变不回去了,明知他让她当那个裴叙死了。
裴叙轻抚她后背,压住心中沉郁,低声哄道:“后日我便休沐,到时带你去京郊游玩可好?或者你想去皇宫逛逛吗?里头有些外面没有的奇珍异兽,近来花也开得好。”
锦被下,她闷闷“嗯”了一声。
裴叙便觉胸膛淤堵,再难顺气。
他起身大步走回木案前,沉着脸将剩余的政务快处理完,叫人来搬走后,终于灭了烛台,落下帷帐,将闷闷不乐的人搂进怀里。
榻间漆黑,云楼从他臂膀间翻身,朝里挪了挪:“我困了。”
裴叙在黑暗中盯着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只觉血液逆流,心都被撕成了两瓣。
他压制住紊乱失控的情绪,双臂紧绷,紧咬的齿间缓缓溢出一口气,终是没有强迫她入怀。
云楼听着背后粗重的呼吸趋于平稳,随后翻身背对着她,心里也乱糟糟的。
她脑中一时是在雪地里追着让她穿斗篷的裴叙,一时是那夜将她绑在床上阴鸷疯狂的裴叙,就这般来回切换,思绪混乱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过久,沉寂黑夜中突听有人唤她娘子。
她常在梦里听到这道声音,起初以为又做梦了,而后很快现不对劲,那声音急促恐慌,近在耳侧。
云楼猛地睁开眼,夜色朦胧,廊下灯笼只透进来隐隐一点光,她看见身侧的人蜷缩一团,似乎陷入梦魇。
“裴叙,裴叙,醒醒!”
她伸手摇他臂膀,摸到已被冷汗浸湿的寝衣,濡湿地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
云楼蹭的一下翻身坐起,掀开帷帐跳下床,匆匆掌了灯来。
昏黄光影中,裴叙脸色潮红,嘴唇惨白,额间密布细汗,紧蹙的眉眼间满是痛苦之色,不知是哪里在疼,竟疼得他在抽搐。
云楼一阵恐慌,转头朝门口冲去:“燕池!”她着急拍门:“裴行芝生病了!叫大夫来!”
燕池很快将乐安叫来。
室内烛火惶然。
这几日云楼被关在房中,连乐安都未能得见,可此时也不是叙旧之时,乐安驾轻就熟地从紫檀木架上的玉盒里取下一颗药,匆匆喂进牙关紧咬浑身抽搐的郎君嘴里。
云楼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紧紧握着他被汗浸湿的手:“这是什么药?他患了什么病?”
乐安不忍地看了她一眼。
云楼微怔,似乎意识到什么:“和我有关吗?”
乐安颤声道:“夫人死后,郎君呕血不止,此后便患上心疾之症。作时绞痛难忍,唯有服镇痛之药麻痹身体,郎君这般……足有四年。”
云楼手脚冷,眼眶酸涩,缓缓低头看向榻上之人。
他怎么……他怎么会……
她走后这四年,竟让他受如此折磨吗?
独自度过这样苦不堪言的四年,他怎么还可能是曾经那个裴叙?
乐安看她满脸痛苦懊恼之色,急忙宽慰:“不过如今夫人已回来了,想必郎君今后心疾也会逐渐不再作!今夜多半是受这刀伤热影响。”
他已叫人去请了大夫,这会儿正匆忙赶来。
云楼蹲在床边默默流泪,看大夫解开他肩头的刀伤重新处理。他又不知好好爱护,这几日这般折腾,伤口都溃烂了。此时全身热滚烫,还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相府兵荒马乱一整夜,翌日一早长随便赶去宫中帮裴相告了病假。皇帝得知他高热不退,连忙派了御医来府上为他诊治。
期间裴叙醒了一次,睁眼时漆黑阴鸷的眸里满是恐慌,当看到握着他的手守在一旁的云楼时,立刻又晕了过去。
燕池原本还默默看守着夫人,生怕她趁大人生病逃之夭夭。若真如此,恐怕大人病好之日就是他人头落地之时。
可却见夫人寸步不离地照顾大人,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不由疑惑,大人之前是否对夫人太过紧张了?这看着不像是会跑的样子啊。
直至傍晚,裴叙才终于退热,只是人还没醒,御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交代几句便回宫复命去了。
云楼和乐安一道喂他喝了药,又替他换了干净寝衣。
等人都退下,卧寝便又安静下来,云楼喊婢女燃了香炉来,里头放着她以前最爱的熏香,放在榻边,想着他闻着大约会舒适些。
她趴在榻边,握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那掌腹不再似往日温热干燥,透着病弱之人的潮热。
看了很久,她低下头,轻轻在他紧闭的双眼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