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他心底藏着不甘,藏着对知识的渴望,藏着对远方的憧憬,只是被现实的安稳困住了脚步。
大哥的话,彻底点醒了他。
他咬碎牙顶住了家里的劝说,顶着邻里的不解,硬生生拒绝了到手的技校录取通知书,毅然背起书包,走进了高中校门。
从踏入高中教室的那一刻起,一颗关于大学、关于未来的种子,便深深扎根在他心底,悄悄生根芽。
此后的日子里,他拼尽所有力气苦读,日夜不辍,只为守住心底的执念,奔赴一场属于自己的前程。
那时的高中课本稀缺珍贵,他把每一本书都包上牛皮纸封面,笔记写满每一处空白,错题反复誊抄,知识点日夜背诵,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咬牙坚持,熬过三年寒窗,就一定能站上高考考场,圆自己的大学梦。
可命运从来不会顺遂人意,这颗刚刚破土的希望种子,还没来得及抽枝长叶,就遭遇了灭顶之灾。
日子一天天流逝,时代的风雨骤然来袭,前路瞬间变得漆黑一片,看不见半点光亮。
无数个深夜,傅冶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清冷月光,辗转难眠。
少年人的愁绪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鬓角竟硬生生熬出了几根白,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
一九六六年,风波骤起,恰逢傅冶读高三,是人生最关键的冲刺之年。
彼时的高三教室,处处弥漫着窒息的紧张感,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拼尽全力冲刺高考。
破旧的课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纸页泛黄卷边,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数理公式、文史要点,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肩头、间,人人眼底都是奔赴前程的炽热。
没有学生偷懒懈怠,课间十分钟,无人打闹嬉戏,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刷题、背书、默背知识点,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紧迫感。
傅冶更是拼到极致,天不亮就摸黑起床,借着微弱的天光早读。
早饭就是两个冷硬的玉米面窝头,就着白开水草草下咽,指尖冻得红,却依旧捧着课本不肯放下。
深夜煤油灯亮起,昏黄摇曳的灯光映着他伏案苦读的身影,灯油耗尽了一盏又一盏,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笔墨生香。
他的右手食指指腹,被钢笔日复一日磨出一层厚实亮的老茧,每一本课本都被翻得脱线卷页,字字句句都标注得清晰细致。
书页的页眉页脚、空白夹缝,全部写满密密麻麻的重难点、错题解析与背诵口诀,没有一寸空余。
他拼尽所有力气,只为抓住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满心期许着高考来临,盼着凭一己之力,走出小城,走进大学,奔赴崭新人生。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所有人全力冲刺、万事俱备只待开考之时,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击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轰轰烈烈的运动正式开启,中央通知,全国高考推迟半年举行。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紧绷的教室,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埋头苦读的学生尽数僵在原地,手中的笔纷纷落地,书页停在未背完的章节,眼底滚烫的憧憬,瞬间被无边的茫然与冰冷取代。
傅冶只觉得脑袋轰然炸响,耳边嗡鸣不止,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软软瘫坐在破旧的木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盯着自己写满心血的笔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纸页上,晕开点点墨迹,藏了数年的期待与执念,瞬间碎得彻底。
那时的他尚且心怀侥幸,天真地以为,不过是推迟半年而已,半年转瞬即逝,咬牙熬过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从未想过,这短短半年的推迟,会硬生生拉长成整整十一年的荒芜与颠沛。
十一年光阴,足以磨平少年锐气,熬尽满腔热忱,蹉跎半生岁月。
这十一年里,傅冶的人生一路浮沉,风雨不断,肉体与精神,都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与磨砺。
那个意气风、眼底有光、心怀山海的少年,被岁月与苦难反复磋磨,硬生生熬成了眉眼沧桑、心事沉沉的成年人。
运动初期的两年,世道混乱,秩序动荡,傅冶彻底失了读书的门路,赋闲在家,成了无所事事的无业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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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幼读书成性,性子沉静耿直,不懂投机取巧,不会钻营算计,更不懂跟风造势、人情世故。
在那个人人狂热、跟风造势的特殊年代,他不肯盲从跟风,不愿参与纷争,守着自己的本心与底线,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
身边的同龄人纷纷投身热潮,高举标语,奔走喧闹,参与各种运动,人人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唯有傅冶,站在人群之外,手足无措,茫然无措,既不愿跟风盲从,也没有参与纷争的心思,最终成了人人漠视的“逍遥派”。
看似逍遥自在,实则是被时代抛弃的孤独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