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青言辞切切,却并未触动李乘舟:“江青,海尘,你二人年纪还小,有些事你们还不懂,等你们到了我这般年纪的时候,就能理解为师今日的选择了。”
“什麽事是我二人不懂的?”曲江青有些急切:“难道就因为金照古是您唯一的血脉麽?可被金照古害死的人呢!她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麽!”
“为师并没有这麽说,我也不会让金氏祖孙轻而易举的就逃脱刑讼。”
云海尘目光冷硬的看着他,替他道出了内心所想:“可不会依照《昭律》规定的‘若因奸盗而威逼人致死者,斩③’去处置金照古,对不对?”
见他问的如此直白,李乘舟也就不与他绕弯子了,干脆直言道:“海尘,若你师娘还给我生养了一儿半女,像金照古这等不成器的畜生,我是不会留着他的。我为官半辈子,除了在金家一事上,从未有半点儿对不起陛下丶对不起朝廷丶对不起百姓的事,可偏偏天意弄人,让你师娘伤了身子,我李氏一脉若是从此消亡,那为师跻身内阁又有何用!官居正三品又有何用!百年之後谁来给为师送终!”
曲江青言辞恳切的说:“自然有我和海尘,您既是我二人的老师,学生又怎会弃您于不顾?”
“那你能为我李家延续香火麽?”李乘舟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撕破了自己和蔼的面目,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微微有些狰狞:“你和云海尘,都做不到这一点!只有让金照古认祖归宗才可以!”
“老师!”曲江青是真的没法相信,一向无党无偏的丶深受自己敬重的老师,如今怎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您这些年是怎麽教导我和云海尘的,我二人一日都不敢忘,办案时小心谨慎,再三料覆,生怕辱没了老师的名声,可如今为了金照古这麽一个有罪之人,您难道要违背自己为官的原则和初心麽!”
李乘舟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因为曲江青的话多多少少让他有些惭愧,可曲江青的劝讽并未让他听进心里去:“为师会补偿受害一方的,听说死者箫倚歌还有个弟弟叫箫人玉,此人是两年前科考的会元,只要他愿意参加下一次科考,为师会给他想要的。”
“什麽……”曲江青惊呼出声,不光是他,连云海尘都愣了一下:“老师的意思是,要以科场舞弊的方式,让箫人玉夺魁?”
“为师言尽于此,你二人认识箫人玉,可以将我的话转达给他,只要他不再追究,此事并不难办。”
“老师,您在说什麽啊!”曲江青觉得自己过往的一些认知都被颠覆了:“科举考试是历朝历代寒门学子的唯一出路,您身为大理寺卿,怎麽可以这麽轻而易举的将舞弊之事说出口!”
李乘舟本想发泄什麽,想说他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才出此下策,可话到嘴边了却又觉得没必要,他是铁了心要包庇金照古,既如此,寻那麽多借口做什麽。
因此李乘舟状似疲累的叹了口气:“总之为师言尽于此,要不要将此事告知箫人玉,你二人自己定夺,但是别忘了,任何案子最终都要经由大理寺复核,”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云海尘和曲江青,眼神略显几分阴沉:“你们若是失了这个机会,来日到了公堂上,就莫怪为师无情了。”
“老师!”曲江青还要再说什麽,云海尘却将他喊住了:“江青,别说了。”
云海尘面色沉痛的起身,事到如今,说什麽也没用了,李乘舟有自己的私心,他能当着二人的面儿,提出用科场舞弊换金照古一条生路,就证明他不择手段也要护住金照古,在别的案子上,李乘舟一直是一位公正严明的好官,但换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难免昏聩。
“老师,”云海尘垂首行礼:“今日叨扰老师和师娘已久,是我二人不懂事了,您还有公务要处理,我和江青就先走了。”
曲江青虽然还有话想说,但他心里也清楚,仅凭自己和云海尘的三言两语,是劝不动李乘舟的,因此也只好不甘心的起身拜别。
两人行过礼後转身离开,李乘舟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甚至没擡眼去看二人,只是快要推门而出的时候,李乘舟忽然开口问道:“海尘,你既然回京了,陛下可曾说让你官复原职还是迁转到都察院?”
云海尘转身,如实道:“还没有,但都察院如今无需补授,想来学生不会去都察院。”
李乘舟闻言淡淡的说:“嗯,知道了,你二人走吧。”
两人又擡手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开了。
从李乘舟的府宅出来後,曲江青心里郁闷至极,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老师怎麽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曲江青难掩烦躁的问云海尘:“现在怎麽办?还能真的去找箫人玉不成?”
云海尘反问他:“如果真的把老师提出的条件讲给箫人玉听,你猜他会是什麽反应?”
“他……”曲江青也不好说:“他会疯吧?”
“疯?”云海尘看了他一眼:“你可太小瞧他了。”
曲江青看着云海尘意味深长的眼神,忽而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有点儿头皮发麻的问:“那……他难不成想跟金照古同归于尽?难道他还能找机会将人乱刀捅死不成?”
云海尘笑了笑,头疼的说:“不光是金照古,恐怕还有金咏锐和寒十江,若是昭律不能维护世间正义,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替箫倚歌报仇。”
曲江青急了:“那现在怎麽办啊?方才老师有一点说的很对,所有案子最後都要经由大理寺复核,老师身为大理寺卿,只要有他在一日,这案子岂不是永远都不能昭雪了?”
“不会,”云海尘脸色沉重的说:“不会的,我就不信天子脚下,有人能一手遮天。此事绝对不能让箫人玉知道,他如果疯起来,是真的不管不顾,穷凶极恶之徒有一个金照古就够麻烦了,绝对不能再多出一个箫人玉。”
“那我们现在……”曲江青刚说了一半儿,云海尘便出声道:“去刑部,找郭大人。”
“对!对对!”曲江青也是急坏了,忘了刑部尚书郭唯空了:“我真是糊涂了,那咱们赶紧走吧。”
两人二话不说,急匆匆就往刑部去了。
恰逢郭唯空今日在刑部当值,听闻云海尘和曲江青来找自己,便传话将人请了进来。
郭唯空也是个聪明人,能猜到二人的来意,云海尘和曲江青刚要行礼,郭唯空就慈和的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云少卿和曲少卿不必多这些虚礼。你二人前来,是为了金照古的案子吧?”
云海尘点头:“确如郭大人所言。”
郭唯空暂时撂下手头的事务对二人道:“嗯,这案子你二人既然已经审过了,便同老夫说说来龙去脉。”
云海尘和曲江青便一五一十的将此案的详情说给了郭唯空,只是独独省去了李乘舟是金照古生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