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有心打破这个尴尬氛围,便附和着说:“对对,吃饭吧。”“吃饭吃饭。”“我也有些饿了。”
章夫子便去外头叫卢紫烟和闻鹤鸣二人,还有几位姑娘起身张罗着上菜。
颜霜红趁没人注意,悄麽声的问褚横霜:“褚掌柜,你方才为何拦着我?”
褚横霜压低了声音:“在这儿不用咱们掏银子,你把自己的银子收好就行。”
“啊?”颜霜红惊愕道:“让云大人花钱,咱们白吃白喝麽?这多过意不去啊……”
褚横霜笑了一声:“到底是谁花钱还不一定呢,别想那麽多了,安安稳稳的住下就行。”
“噢……”颜霜红虽然不明白,但也依言答应了。
这顿饭云大人吃的十分艰难,一想到过会儿又得跟箫人玉要钱,他心里就愁得慌。毕竟软饭虽然好吃,也不能总吃啊……
待衆人吃完之後,颜霜红上楼挑了一个房间住下,闻鹤鸣与卢紫烟帮着她去收拾行礼。颜霜红带来的东西不算多,加到一起也不过三个包袱而已,三人各自抱着一个走进房间,刚放下喘了口气,颜霜红便道:“多谢你二人,馀下的我自己收拾就好,你们快回房歇着吧。”
“没事儿,再帮你理顺理顺吧,又不累。”卢紫烟见她头上发丝有些乱了,便想擡手给她整理整理,结果这个擡手的动作却把颜霜红惊着了,只见她挡着自己的脸後退了半步,并闪过一丝惊怕的神情。
卢紫烟错愕了一瞬:“我……我就是想帮你捋顺头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
颜霜红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噢,”她仿佛心有馀悸似的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对不住,是我误会了。”
卢紫烟隐约猜到了什麽,不忍的问:“金照古他……他是不是打过你?”
“什麽?”这话给闻鹤鸣听到了,也凑过来心疼的问:“颜姐姐,此事当真?”
颜霜红的表情有些心酸:“嗯,嗐……”就这两个字,什麽都没多说,却道尽苦楚。
闻鹤鸣与她同住金府,竟全然不知:“我竟不知道!他凭什麽打你!”
颜霜红只好苦笑着说:“我母家是做生意的,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学得一些经营之道,虽不能与父亲母亲相比,但帮着操持家业总是没问题的。金家也是商贾之家,但金照古不学无术,帮不上金咏锐什麽忙,为此也受过金咏锐不少指责,有时候他被骂的厉害了,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就……就向我发难。”
“这叫什麽话!”卢紫烟气的厉害:“他自己没本事,便妒忌你的才能!器量如此狭隘,活该他金家就此没落!”
闻鹤鸣也是才知道此事,她原先只以为颜霜红不喜金照古,是因为金照古逼着颜家在金家的钱庄里借贷,却原来还有这麽心酸的内情。
“那……”闻鹤鸣只觉得替她不值:“那你怎麽不报官呢?”
颜霜红也实在是有苦难言:“我曾经有过这个念头的,可後来找了个讼师一问,对方说《昭律》中有律文规定:‘夫殴妻,非折伤勿论①’,也就是说没到‘折伤’的程度,金照古无罪,我也就无计可施了。”
普通百姓平日里若是没有讼狱之事,很少会主动翻看《昭律》,毕竟不少人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因此当闻鹤鸣和卢紫烟乍听见这条律例的时候,两人无不吃惊,闻鹤鸣更是连眼眶都红了:“这……这算什麽事!难不成就只能忍着麽!”
颜霜红见状便宽慰她:“没有,咱们这不是入京来了麽,为的就是将他治罪下狱,只要此次能成,往後就不必再忍了。”
闻鹤鸣抹了抹眼角的泪点头:“嗯,这次说什麽也要让金照古那个畜生付出代价!云大人和曲少卿都是好官,有他二人在,金照古必定不会轻易就逃过去!”
说起这个,颜霜红倒是好奇一件事:“噢对了,方才在席间,褚掌柜对我说咱们住在这儿不需要自己会钞,这是怎麽回事啊?”
“喔,确实是不需要的,”闻鹤鸣便同她解释:“当时云大人向咱们承诺,若是愿意跟着进京作证的,在这期间内的一切花销都由他负责,所以我自打离开兴平县到现在,一分银钱也没用过呢。”
颜霜红很是吃惊:“都是云大人出的钱?”
闻鹤鸣点头:“是啊。”
“呃……兴许……”卢紫烟比她二人年长几岁,看事情也透彻,遂斟酌道:“……兴许咱们多少也沾了箫掌柜的光。”
闻鹤鸣一听这话就觉得她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急忙问道:“卢夫人,你也觉得云大人和箫掌柜的关系很好对不对?”
“呃……嗯。”卢紫烟想了想,语焉不详的默认了。
颜霜红见她二人打哑谜,心里只觉得好生奇怪。
然而和箫掌柜关系不错的云大人,此时正在箫人玉的房间里丶确切的说是在箫人玉的身前跪着。
“小人鱼,怎麽办,”云海尘嘟嘟囔囔丶无甚底气的卖可怜:“那个秦老六真的很可恶,我明明……不对,你明明都给了他那麽多银票了,竟还问我要钱。”
箫人玉坐在桌边叹了口气,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正闭眼揉着太阳xue:“这个先不说,你如今到底能领多少俸银?”
云海尘越说越心虚:“我不……不知道。”
箫人玉睁开眼,直勾勾的瞧着他:“云海尘,你以後不会要吃老本了吧?”
“不可能!”云海尘赶紧道:“绝对不可能!等这案子一结束,我就立即回大理寺当我的右少卿,肯定不会亏待你!你……你身子才刚好些,千万别着急上火。”
箫人玉实在不知该说什麽好,只能无奈的问:“所以你现在连十五两银子也没有,对不对?”
“嗯……”云海尘低下头:“都丶都在你那儿呢。”
箫人玉气笑了:“我看你给我的那些银子,早晚得一分不剩。”
云海尘也不愿这样,便在脑中稍一思索,想出个不着调的法子:“要不……我把我那宅子租出去,然後搬到山横晚来住?得来的租钱也能多少填补些家用。”
箫人玉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麽好,还是顿了顿才道:“你是不是巴不得李乘舟赶紧知道你我二人的关系?”
“不是,我这也是为了开源节流麽……”
“快闭嘴吧。”箫人玉有气无力的指了指房间里的一个斗柜:“银子都在里面,自己拿,下午赶紧去户部清吏司领俸银,能领多少是多少。”
“噢……”云大人感受到一丝被嫌弃的意味,委屈巴巴的把这口软饭咽下去了。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刑律三·斗殴·妻妾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