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酿春还要再反驳,曲江青却耐着性子道:“你先听我说完。我之所以依照小玉的法子将他下狱,是因为此案事关陛下,在查案审案的时候,不能无所顾忌,小玉这麽做看似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实则是以退为进,向陛下表明了一个态度:那就是什麽该说,什麽不该说,他心里清楚。
“小玉既不会透露陛下当日率性出宫游园的事,免得被百官谏言为君者不应当玩日愒月丶贪图享乐;也不会提起他遇到了金照古一事,保住了帝王颜面。
“小玉公忠体国丶一心维护陛下,而陛下向来惜材,又怎麽会将其当做一颗弃子呢。”
曲江青久在官场,揣摩圣意的功夫自然是衆人中的翘楚,其他人听得半懂不懂,但都明白了一件事儿:箫人玉没那麽容易死,只要不死就还有机会。
“那我们接下来怎麽办啊?”褚横霜气的一甩帕子:“都怪李乘舟那个狗官,要不是他,还没後面这麽多麻烦呢,有没有什麽地方能状告他这个大理寺卿啊?”
“这……怕是有地方状告,官府也不敢接咱们的状子吧?”章夫子道:“谁敢得罪李乘舟啊……”
褚横霜心直口快这麽一说,却真给时酿春提了个醒,其他人正在忧心议论的时候,她却在思索着什麽,随後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一样:“有,有个人不怕李乘舟,也一定会接咱们的状子。”
衆人微愕,曲江青问:“时姑娘,你不会想说刑部尚书郭大人吧?”
箫人玉和金照古的那桩案子复审的时候,主审之一就是郭唯空,他在审案之时并未偏颇李乘舟和金照古,该质疑的地方郭唯空无一遗漏,只不过最後没有证据证明金照古有罪,所以才让李乘舟得逞。
时酿春看着曲江青:“不是,李乘舟明显不将郭大人放在眼里。”
归庭客不明白的问:“那你说的是谁啊?”
时酿春将目光扫向衆人,毅然决然道:“是陛下!若要扳倒李乘舟,非陛下不可为!”
解轻舟惊呼:“你的意思是去告御状?!”
时酿春:“对!事已至此,只有敲登闻鼓,将李乘舟的丑行公之于衆,使朝廷百官和昭京百姓皆来审判,才能让正义归位!我就不信朝野上下,人人都是李乘舟!人人都是他大理寺的爪牙和朋党!所谓明正典型,明的是律法,是国威,而非他李乘舟一人之私,一家之言!”
她这番话虽然听的人热血沸腾,但有个现实问题还是要考虑,兰玉秋有点儿忧心的问:“可是,告御状,凭咱们几个,能行麽?”这里面只有时酿春一人熟知《昭律》,其他人连《昭律》里头的字都未必认得全。
时酿春却全然不担心这个问题:“不要觉得自己不行。两年前箫倚歌出事,你们奋力施救的时候,可曾顾虑过自己行不行?後来倚歌含恨而死,你们决心帮忙讨公道的时候,也没有分毫的犹豫。事在人为,金照古如此狂妄,李乘舟费尽心思给他脱罪,如今不是照样死了!可见再微薄的力量,汇聚到一处也有移山填海之能!”
卢紫烟问:“说得对!但是我们不懂《昭律》,要如何和你一起告御状?”
时酿春冷静的像一座可靠的山,两年前箫倚歌身死的夜晚,就是她当机立断作出决定,萌生出最初的复仇之计,两年後箫人玉和云海尘双双入狱,她又成了衆人的定海神针,不惧大厦将倾的压迫,硬是要在平静的假象崩塌之前丶在李乘舟的势力踩踏这些生命之前丶劈出一条新的秩序。
天若是塌下来,老娘才不会乖乖的等着粉身碎骨,要死,你自己去死。
“不懂《昭律》又如何,李乘舟倒是懂,但他却没有遵循,既然他先不守规矩,咱们又何必一根筋!”时酿春看着衆人,一字一句的说:“状纸我来写,登闻鼓我去敲,你们敢不敢随我一起登入魏阙,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揭露李乘舟的所作所为!”
衆人纷纷应声:“敢!”“要去!”“我们去!”
“好,”时酿春的目光亮的有些逼人,她又看向曲江青和归庭客:“曲少卿,你呢?”
当初在兴平县的时候,这群姑娘大义襄助箫人玉,已经让他十分佩服,今日见她们又要勇往直前的去告御状,曲江青除了佩服之外,还有些自愧不如。
是啊,告御状,这是最直接的法子了,为什麽自己没想到过?或许是这个念头曾经在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自己却从没有认真的琢磨过。因为他在官场待的太久了,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虽然还未远去,但他也渐渐学会了收敛棱角丶习惯了做事之前再三斟酌可不可行,这样谨慎行事虽然好,可难免有些束手束脚,他在摒弃了冲动的同时,也失去了敢作敢为的激情。
而时酿春问的也很巧妙,她问的是“你呢”,既没有将曲江青排除在外,也没有邀请他一起,她知道曲江青不会不顾云海尘的死活,却也清楚他身在朝堂的苦衷,因此她让曲江青自己选。不论结果如何,时酿春不会强求,也没有理由责怪。
唉,曲江青暗暗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兴平县不光出金照古那样的凶残之徒,更多的是如时酿春和这些姑娘一样丶有勇有谋又始终追逐正义丶向往安宁的百姓。
怪不得都说江南道人杰地灵,原因居然在这儿。
“从兴平县到昭京,从箫倚歌的案子到如今云海尘和箫人玉身陷险境,往大了说,这是我朝律例出现了疏漏,才使得不轨之徒陷害忠良,若是不补苴罅漏,只怕日後还有冤枉之人和不平之事。
“往小了说,云海尘是我兄弟,小玉也与我结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冷眼旁观,因此……”
大多数人放手一搏之前,心中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轻松快意,仿佛不是他们被逼无奈才下定了这个决心,而是被命运在推着向前,曲江青也是一样,说到这儿,他竟笑了:“诸位姑娘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做,在登闻鼓响起之後,不管李乘舟和朝臣如何阻拦,我都保证你们一定可以顺利踏进宫阙,站在百官之中!”
时酿春并不意外他会这麽说:“好,既如此,言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我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救云大人和阿箫出狱,再让李乘舟落得他应得的下场!”
褚横霜激越道:“对!豁出去了!也让那李乘舟知道知道,即便是普通百姓,也不容他随意欺凌!”
一把火焰在衆人心中燃烧,坚定的信念在瞬间燎原,势不可当的冲散恐惧,冲出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