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走後,闻鹤鸣轻叹了一口气,望着她的背影道:“颜姐姐,你觉不觉得,时姑娘越来越……越……”
“越来越有人气儿了。”颜霜红知道她想说什麽。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是啊,”颜霜红笑的很轻,但是很开心:“大家都越来越好了。”
时酿春去了城外,箫倚歌的墓旁。
这周遭一点儿杂草都没有,墓碑也干干净净,可见被人打理的很好。
时酿春将她方才买的瓜果摆在了箫倚歌的墓前,一边收拾一边轻声细语的说:“倚歌,告诉你个好消息,阿箫中进士了,他刚刚来信告诉我的。”
“阿箫读书一向用功,他能取得功名我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在信里还告诉我了,说今年会抽空回来看看你。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褚掌柜的香行处是咱们兴平县生意最好的酒楼,兰姑娘和解姑娘收了一个徒弟,说是徒弟,我看她二人待人家像女儿似的,教她弹琴丶茶道,将来可以自己谋生。
“章大哥和卢姐姐店里的生意也忙的厉害,县里好几家酒楼都从他两口子的铺子里买肉,我看章大哥忙的人都瘦了一圈。
“还有叶仵作,现在县衙里的人没有敢小瞧这个小姑娘的,都知道她验尸的本领不比京中刑部的仵作差。
“颜霜红和闻鹤鸣也忙着操持自家生意,她二人齐心,每日只想着怎麽把钱庄经营下去,你是不知道,现在县里的百姓啊,一提到钱庄,首先想到的就是“忠勇钱庄”,都知道她二人是最讲诚信的。
“我最近也在帮人写状纸,”说到这儿时酿春轻叹了一口气:“律法要重新修撰了,这是件大事儿,少说也要几年的功夫才成,等新的科条班示之後,我又要重新去钻研了,想想都觉得头疼,也不知新的条例与旧的相比差别大不大。”
她倚坐箫倚歌的墓碑旁,双手抱膝,目视着远处的天空,喃喃问道:“你现在怎麽样了?有没有托生到新的人家?或许……你是不是还没走呢?”时酿春自说自话的笑了笑:“没事儿,该往前走就往前走,你早一日托生,兴许咱们还能早一日遇见是不是?”
“我最近夜里时常做梦,梦见你回来看我,我好着呢,你放心就行。阿箫现在肯定也很好。”
三月的风还有些刺骨,时酿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双手在胳膊上捋了捋:“好冷啊,箫倚歌,你给我绣的那件大氅,我现在还时常穿着呢,我……”
时酿春忽然有些酸涩,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临到嘴边,又觉得兴致缺缺,说与不说,仿佛没什麽两样,何必让故人听见这些伤春悲秋的语调呢,于是时酿春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换了种心情:“真的有点儿冷,我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搓了搓双手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仿佛闲话家常似的与人告别:“今晚褚掌柜请我们去山横晚吃饭呢,走了啊。”没有人回应,时酿春习惯了这种沉默无声的场景,随後面色如常的离开了。
夜里,香行处。
褚横霜单独在二楼空出一个雅间,用于今晚招待老朋友。
衆人陆续前往,褚横霜掐着时辰让厨房上菜,等人都到齐的时候,刚好最後一道菜也端上了桌。
“这麽丰盛啊。”闻鹤鸣赞了句。
褚横霜不拘小节的招呼:“当然了,都是自家人,怎麽能跟你们吝啬呢,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动筷动筷!”
她们之间没有那些虚礼,褚横霜既然这麽说了,衆人也就吃了起来。
她们一边吃一边闲聊,从家长里短,聊到同业的竞争,上一句话还是谁家和谁家今日结亲了,下一句话就变成了哪个铺子的生意不太好做,听说要关门歇业了。
叶白庭笑着打趣:“几位大掌柜,你们不用担心生意不好做吧,现在县里有多少百姓都羡慕你们铺子的生意呢。”
“嗐,”卢紫烟道:“暂时的红火罢了,客人们都是奔着天子御赐的牌匾来的,等这个新鲜劲儿过去了,说不准又恢复成以前的老样子了。”
“所以说才要趁着这段时间将口碑做好啊。”褚横霜颇有心得:“咱们都知道,不管是什麽生意,都不可能一直红火,可只要十里八乡的百姓信得过,咱们就得对得起人家花的这份银钱,是不是。”
兰玉秋:“掌柜说的对!”
闻鹤鸣也夸赞道:“怪不得整个兴平县的酒楼,没有一家能比得上你这香行处,褚掌柜果然大气!”
褚横霜有点儿不好意思:“嗐,我也就这点儿能耐了。”
“掌柜的别妄自菲薄,”解轻舟说:“香行处的生意红火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还有颜姑娘丶闻姑娘,卢姐姐一家的铺子,谁若是心里不服,有本事自己去开个铺子抢生意,偌大的兴平县,大家公平竞争,有能耐的人,总不会缺银子赚!”
“解姑娘说的对!”颜霜红道:“以前我没有独自操持家中生意的时候,觉得里面的门道可多了,但现在看来,做生意无非良心二字,别被乱七八糟的诱惑迷了眼,总是差不了的。”
是啊,良心,她们今日能齐聚在此,不也是因为“良心”二字才相识的麽。
“那咱们干一杯?”褚横霜豪爽的说:“不为别的,就为了咱们自己,在我看来,大家都是顶顶厉害的人!”
章夫子笑哈哈的跟着举杯:“以後还能更厉害!”
“是!”大家都笑了:“以後还能更厉害!”
“干杯!”
“干杯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今天是普通的一天,但这些人却并不普通。
有人每日都乐此不疲的操持着自己的生意,
有人为了孩子读书的事操心准备,
有人为百姓的冤情鸣不平,
还有人为那些消逝的生命找出真相,
她们是天下千千万万个百姓的缩影,她们普通又不普通的走过日升月落,她们有私心也有大义,会偷懒不想起床,甚至遇到糟心事的时候,也会忍不住骂对方祖宗,但这不妨碍她们在遇到不平事的时候出手相助,她们是区区凡人,可肉体凡胎,也有抵御狂风暴雨的勇气和力量。
聚则无坚不摧,散则扎根土壤。
日复一日,天地之间,蓬勃之外更有蓬勃,说什麽关山难越,怎配阻拦凡人之躯肆意昂扬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