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普通雨。诺布尔学园的玻璃窗上,雨珠落下去又倒着爬上来,像谁把“该发生的事”从地上捡回天上。小夜是被这声音吵醒的,抱着《花之公主》从女生宿舍跑出来时,走廊灯一盏盏亮成惨白,照得她手里的书像一本还没审判完的卷宗。
孤门夜已经在六角星门前面了。
她没打伞。雨水顺着她下巴往下淌,右手摊在身前,掌心那行“将与同伴一同凋零”被雨水泡得发胀,可字没糊——反倒更清晰了,像伤口泡软以后,里面的刺一根根显出来。
“姐姐……”小夜喘着,“书、书在发烫。”
“我知道。”夜没回头,“它不是在发烫,是在被人从另一头写。”
门框里的灰茧已经不在了。
原先结茧的位置,多出一道很窄的缝。缝里没有光,也没有黑,是一种“还没被决定颜色”的灰白。灰白当中,一只手正拿着笔,贴着《花之公主》的纸背写字——笔尖不碰纸,字却一行行浮出来。
那手不是Close的。
也不是迪丝比娅的。迪丝比娅的手会更像女巫,枯白、戴满戒指、恨意是从指甲缝里长出来的。这只手很年轻,指节修长,虎口有一道旧疤,像曾经握过和夜一样的、会开花的东西。
“永恒花园的守门人……”阿罗玛从课程平板里探出半个身子,羽毛全炸开了,“不对,这手的比例、这疤的位置——和夜你胸口的永恒之花根脉是反着的。她是‘把花种反着种’的人。”
夜低头看自己胸口。
永恒之花的三瓣——暖黄、湛蓝、粉金——正在轻轻打颤。可花茎里那点灰烬绿,今天不那么怯了。它顺着根脉往上爬,爬到她喉咙口,像在替她说一句很远以前说过、现在却想吞回去的话。
门缝里,那只反着种花的手写完了第四十六页的第一句:
「守护者若怕自己会凋零,就会先替同伴把门闩上。」
字一落,诺布尔学园所有“门”同时响了一声闷锁。
宿舍门、琴房门、烘焙部冷藏柜门、甚至连七濑唯画本子里画的小木门,全“咔”地锁死。由佳在梦里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伸手去够面团时,手指停在了半空——不是不想拿,是身体忽然“乖”了,像被某行字提前教育过:别折腾了,结局写好的,揉了也是碎。
南的琴房里,她刚摸到的错音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平。
“不是完美假面。”南对着空气低声说,额角冒汗,“心跳世界的完美假面是‘我必须没错’。这个……这个是‘反正都会失去,那我连错都别错了’。”
绮罗一把推开模特休息室的门,星银色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这比夏特还会挑人软肋。”她咬着牙,“它不给你假面,它直接把你‘想放弃’的那一面,写成正当理由。”
永久靠在墙边,指尖蓝火明明灭灭。
她比谁都懂这种味道——她当黛维莱德的时候,就是被“你本来就不该有梦想”写进去的。迪丝比娅用黑色钥匙把希望王国的门一扇扇锁上,把国民的梦关进绝望;而眼前这道门更刁:它不锁你的梦,它锁你“还敢不敢为别人的梦再跑一步”。
“夜。”永久声音哑,“它在试你。你刚说出‘毁过也肯扶’,它就马上给你看——肯扶的人,最容易被自己吓退。”
夜终于转过身。
她脸上没多少雨水了,因为血色也比雨水先退了。她看向遥:
“遥。你第38话那回,彼方说‘你不能成为公主’,你当场变不出来的时候——你那时候想没想过,干脆别当公主了?”
遥愣了一下。
玫瑰香气从她校服领口渗出来,不是战斗时的盛放,是那种“被自己最信的人否掉以后,还硬从土里拱出来的小芽”。
“想过。”遥没躲,“可七濑唯跟我说,她就算不当光美,也想站在能看见我们打架的地方。我就想——对啊,我不是非得当‘不会输的公主’,我是想当‘输了还肯再开门’的春野遥。”
夜轻轻“嗯”了一声。
她终于伸手,指尖抵住门缝。
那只反着种花的手停了。笔尖在纸背刮出细响,像人在咬牙。
“你是我吧。”夜说。
不是问句。
门缝里那道灰白晃了一下,笔尖没答,可花茎里的灰烬绿猛地一颤——和夜体内某个被失忆封住的角,频率一模一样。
“失忆前那个孤门夜。”夜把自己掌心那行字贴上门缝,血和雨水把“凋零”两个字晕开,“你想把‘再也不让别人哭’一口喂给全世界,捏碎了第一个小世界;被吓退以后,你又想替现在的我先把所有人的门闩上——你怕我重蹈你的辙,可你用的法子,和迪丝比娅锁希望王国,根本是同一把锁。”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少女的、沙哑的、像烧焦的纸被风翻过去的笑。
“你终于认出我了。”
反着种花的手翻过来,掌心也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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