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尾小鲤鱼浮在浅水处,背鳍露出水面,鳞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她的声音细而急,像被风揉碎的柳絮:“上仙,求你帮我拔掉这些鳞片。”
君澜低头看她,湖水幽绿,倒映着瓦蓝的天,
水面碎成万千光点。
小鲤鱼半截身子探出水面,鱼鳍微微颤抖,像人伸出的手。
“你让我拔掉你的鳞片,你可知道,这些鳞片是你千年修行的根基。
拔去鳞片,你便不再是妖,不再有法力,不再能遇水腾云。
你会老,会病,会死,变成彻头彻尾的凡人。”
小鲤鱼沉默了一瞬,水波在她周遭荡漾开细密的涟漪,像在轻轻摇头。
“我知道,”她说,“可是上仙,我遇见了张生。”
她忽然沉入水中,又在不远处浮起,像在躲闪什么。
最后她跃出水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回岸边,化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湿漉漉的,
赤着脚踩在青石上,留下一串水印。
面颊上有几片细小的金鳞尚未褪去,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本想扮成人的样子来跟您说话,可我的法力还不够撑太久。”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羞赧,也有许多藏不住的欢喜。
“我是在碧波潭里遇见他的。”
君澜在湖边的青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石面,小鲤鱼走过去坐下,
两只手交握在膝上,
像在整理一堆散乱的线头。
“他叫张生,父母早年过世,家道中落,投奔岳父金宠。
金宠是当朝宰相,当年与他父亲指腹为婚,
如今见他贫寒,便将他安置在碧波潭畔的一间草庐里,
让他读书。
碧波潭就是我的潭。”
她说到这里,弯了一下嘴角。
“他每天坐在潭边,捧着书卷,念那些句子,念得好听。
我忍不住浮上来听他念的什么,念的是《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鲤鱼把最后四个字念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不知道我在听。”
“后来有一次,他读到深夜,忽然叹了口气说:
‘潭水清幽,却无人可与言。’我忍不住从水里应了一声:‘谁说无人?’
他被我吓了一跳,书都掉进水-里了。我替他捞起来,书页全湿了,我连忙用法力烘干。他看着我愣了好久,说:‘姑娘,你是这潭里的人?’
我说我是潭里的鱼,他不信。我说我真的是一条鱼。
他说:‘那你变给我看看。’我就变给他看了。”
“然后他就笑了,他说:‘原来这潭里真的有鱼,
而且还会说话。’”
“他当时站在岸上,我浮在水中央,月光照在潭水,
也照着他的脸。
他长得不算多好看,可是笑起来的时候,
眼角有一道小小的皱褶,让人想多看一眼。”
“后来,我就常常去听他念书,有时是夜里,有时是午后。
他念文章的时候,我蹲在岸边的石头后面;他不念的时候,我们就说话。
他告诉我他小时候的事,他父母是怎么病的,
他是怎么一路走到这里。
我告诉他潭底水草的触感,鱼群游过时的水流,
月光照进水里的颜色。他说他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讲过水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