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伯逸传看着爸爸萎缩的腿,看着妈妈矮小的身躯,看着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家,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已经泛黄的奖状——那是他小学时得的。
那些奖状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还能认出三好学生四个字。它们被贴在墙上,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像是一条条干枯的树皮。
因为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爸爸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妈妈捂住了嘴。
你……你说什么?
我想让你们住大房子,想让你们不用再这么辛苦,想让你们……
伯逸川的声音哽咽了。
一百个世界,一百辈子的悔恨,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它们像是一股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冲得他溃不成军。
想让你们骄傲。
妈妈终于哭了出来。
她走过来,抱住伯逸川。她的头只到他的腰,但她的拥抱很紧,很紧。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怕他跑了。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爸爸说,好。我们去找学校。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五、最差的班
第二天,爸妈舍出老脸,去了伯逸传原来就读的高中。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贴着各种奖状和锦旗。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爸爸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右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很慢,很艰难,但他没有停下来。
妈妈跟在他旁边,走得很急,像是在追赶他的步伐。
校长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这对矮小的夫妻和他们高大的儿子,皱了皱眉。
退学半年了,现在又想回来?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凸起,像是一只被吹胀的气球。
校长,孩子知道错了。爸爸拄着拐杖,站得笔直。他的腰杆挺得很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他想读书,想考大学。
他原来的班主任不要他了。校长说,班里的同学也不欢迎他。
那……那他去别的班行不行?
校长想了想。
最差的那个班,你要不要?
最差的班——高三(12)班,全校闻名的垃圾班。里面全是考不上大学的学生,上课睡觉、下课打闹、考试作弊,是老师们放弃的对象。
伯逸传说。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全部对话。
我要。
校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确定?那个班……
我确定。
高三(12)班的教室在顶楼最角落的位置。
窗户很小,阳光照不进来,教室里总是阴沉沉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地图的形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伯逸传推开门的时候,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哟,这不是那个修车的吗?
怎么,修车修腻了?
回来考大学?就你?
别做梦了!
修车都比你考大学靠谱!
伯逸传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走过一百个世界,见过比这更恶毒的嘲笑,见过比这更残酷的羞辱。这些笑声,在他听来,不过是蚊蝇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