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弹劾之声落尽,金銮殿上余音沉沉,肃杀之气久久不散。
众臣目光齐刷刷落在龙椅之下、储君之位旁立着的太子身上,人人静待这位当朝储君开口定调。
半晌,龙椅上的萧琅敛去眼底沉吟,缓缓抬眸,看向身侧长身玉立、沉静漠然的长子,淡淡开口:“太子,此事,你如何看?”
萧清宴一袭玄色储君朝服,身姿端方如玉,立于百官之前,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不显波澜,不露锋芒。
闻言,他缓步上前一步,音色温润平稳,不偏不倚:“父皇,儿臣以为,传闻终究是传闻,奏折终究是转述。
赵家姐弟究竟是恃功骄纵,还是情有可原,外人片面之言不足为信。不如静待惠民县主入京,让她亲自面圣陈情,是非曲直,由父皇圣断,最为公允。”
他话说得稳妥克制,既不忤逆满朝文官的礼法之论,也不轻易定罪寒门新贵,进退有度,分寸绝佳。
话音刚落,队列之末,一道张扬傲气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殿中平静。
“皇兄此言差矣!”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四皇子萧清羽大步出列。
他身着一袭绣四爪金龙的华贵蟒袍,眉眼桀骜,年少骄盛,素来因母妃贵妃盛宠在宫,行事张扬、底气十足。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当年太子萧清宴一度被废黜储位、跌落尘埃、形同弃子,那段最灰暗的岁月,朝堂几乎人人默认——新太子,必是四皇子萧清羽。
可谁也未曾料到,风波平息之后,圣上竟再度召回萧清宴,重立其为储君,将即将到手的储君之位,生生从萧清羽手中夺走。
自此,四皇子心中积怨难平,与太子势如水火,朝堂之上但凡有机会,必会针锋相对、处处较劲。
此刻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萧清宴,高声驳斥:
“皇兄太过宽纵姑息!一个乡野村妇,侥幸培育出稻种,得陛下破格册封县主、恩荫家人,已是天恩浩荡、古今罕见!
可她不知感恩、不知敬畏,反倒纵容弟弟迁延圣谕、怠慢皇恩!此等藐视朝廷、轻慢君上之人,何来委屈可诉?依小弟看,根本无需等她入京解释,直接按律问罪,方能正朝纲、儆效尤!”
字字凌厉,咄咄逼人,摆明了要顺势打压赵家,顺带压太子一头。
萧清宴只是微微掀起眼皮,清冷眸光淡淡扫过他张扬骄躁的面容,随即便懒懒垂眸,不退不辩,默然退后半步,一副全然不欲相争的模样。
这般淡漠无视,比正面驳斥更让人难堪。
萧清羽被他这一副全然不屑理会的态度刺得心头火起,愈不甘,步步紧逼:“皇兄!你为何不说话?莫非你也觉得小弟所言有错?”
萧清宴音色极淡,无波无澜:“四弟说的有理。”
萧清羽一愣,转瞬眼底涌上得意之色,立刻趁热上奏:“既然皇兄也认可!那便请父皇下旨,将惠民县主轻慢圣谕之罪查实问罪!”
殿内众人屏息静观,皆以为太子此番必会落了下风。
可下一瞬,萧清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冷意,他微微侧,眸光清淡却自带压迫:
“朝堂议事,各抒己见。四弟若坚持己见、笃定要问罪,那便按四弟所言便是。本宫无异议。”
这话一出,四两拨千斤。
看似退让附和,实则直接将所有强行苛责、小题大做、借机倾轧的锅,尽数推给了萧清羽。
若是真依四皇子所言降罪无辜、寒了天下利民者之心,日后史书落笔、朝野非议,背负苛政之名的,便只有他萧清羽一人。
萧清羽瞬间被堵得语塞,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色青白交加。
他明明是想逼太子站队、逼太子难堪,到头来,反倒自己进退维谷。
“你……”他气急咬牙,碍于金銮殿庄重礼法,又不敢当众失态,只能硬生生忍下满腹怒火。
满殿文武皆是人精,瞬间看懂太子这招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心中暗自叹服储君手段沉稳、心思深沉。
萧琅端坐龙椅,将两个儿子一来一回的博弈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通透。
他轻咳一声,压住殿中暗流,沉声定音:“行了。朝堂议事,重在公允,不在苛责。便依太子所言,静待惠民县主入京,亲自向朕解释缘由。此事暂且搁置,无需再议。”
圣意已定,无人再敢多言。
萧琅目光扫过众臣:“众卿可还有其他要事启奏?”
百官见状,知晓圣上已然无意继续追究赵家过失,纷纷顺势转开话题,朝堂气氛稍稍缓和。
一名礼部大臣当即出列躬身:“启奏陛下,近年我朝国泰民安、边境安稳、岁稔年丰,西南附属胡兰国感念天威,遣派使臣远赴帝都,前来进贡朝拜,以表臣服之心,还请陛下定夺接待事宜。”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微微点头。
胡兰国地处西南边陲,国力弱小,往年萧国与突厥连年征战、边境动荡之时,这小国一贯左右摇摆、观望自保,从不主动臣服朝贡,极尽墙头草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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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萧盛世安稳、四方归心,它终于看清大势,主动前来俯纳贡。
萧琅眉宇舒展,略有欣然,颔道:“既然远邦使臣诚心归朝,远道而来,我大萧自当彰显大国气度,好生招待,不可失了礼数。老四。”
萧清羽闻言立刻压下心中郁气,快步出列,眼中瞬间燃起光亮,高声应道:“儿臣在!”
“此番接待胡兰国使臣、打理外事礼仪、全程督办诸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这是实打实的朝堂实绩、露面出彩的美差。
萧清羽大喜过望,满面荣光,郑重叩:“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朝堂议事落幕,百官依次退朝。
出宫途中,萧清羽春风得意,步履轻快,特意追上缓步前行的萧清宴,压低声音,带着刻意的挑衅与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