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搪瓷杯搁在他手边,说你知道这个人。
程建国说他不知道这个人,但他知道那个队。
那个队的人大多数都活着,但也有没上来的。
那场透水以后那队被解散了,分流到各个矿区。
张德胜是那次被分到邻城的,现在又被分回来了。
第二天张二柱的课本来的时候,秀兰把断掉的铅笔还给了他。
铅笔已经削好了,是她早上在办公室里拿小刀新削的。
张二柱接过铅笔看了看笔尖,把课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对了。
开学第二周,秀兰现张二柱没有交作业。
她把他在课间叫到走廊里问他为什么不交。他说家里没有桌子,趴在床上写,弟弟把作业本撕了叠纸飞机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眼睛看着走廊地面上那块水磨石裂了缝的接口。
那天下午秀兰去了一趟南区。
临时安置房是两排旧红砖平房,以前是废弃的仓库,矿务局把里面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屋子。
张德胜蹲在门口拿锉刀磨一把旧铲子,右手缺了两根手指,虎口上裹着一圈旧胶布。
看见何老师来了,赶紧站起来拿袖子蹭了蹭手上的铁锈。
秀兰说张二柱的作业本坏了,明天给他带一本新的。
张德胜搓了搓手背说不用,他去矿上商店买。
秀兰看见屋里只有一张床板,铺着两床薄褥子,床板上坐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个在翻一本破小人书,一个抓着半块窝头在啃。
靠墙堆着几件行李,麻袋上还印着邻城矿务局的字样。桌上没有灯。
第二天秀兰往张二柱桌上放了一本新作业本。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作业本要用完,不能撕。
张二柱把作业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三角形。
字很小,铅笔痕很轻,和她几年前用的那本旧练习本的角上一模一样的标记。
又过了一周,教室后排忽然空了一个位置。
张二柱坐在靠门的后一排窗台边,半截铅笔搁在课本上,正低着头在纸上画辅助线。
空的是他前排靠角落的位子。
那个男孩姓刘,上周还趴在水房门口的大树上向同伴炫耀新铅笔盒,这周桌子底下连书包都没了。
课间秀兰问孙小娥,孙小娥说刘家搬家了,调去另一个矿区。
当天晚上秀兰坐在书房改作业,面前摞着四十份课堂测验。
张二柱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写对了。
她翻到孙小娥的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小丫头又在辅助线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她把卷子还给孙小娥的时候说了句画得不错,孙小娥仰起脸说何老师你笑什么,秀兰说笑你的辅助线总是比花画得歪。
赵小勇这次终于把最后一道应用题的符号全写对了,她在他卷子角上画了个三角符号。
程建国在旁边画图纸,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