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莲从医院退了休。
走的那天妇产科的护士们给她买了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双喜字。
她把搪瓷盆搁在灶房里,用来和面。她说和面和接生差不多,都要手劲,都要揉得均匀。
程大柱还是副矿长。赵德海案结以后矿务局领导班子调整了好几轮,有人调走有人退休,但他没动。
韩局长让他留下来带技术革新小组,说他跟井下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换了别人不放心。
许翠兰还在纳鞋底。废传送带还是从矿上捡,鞋底还是一针一针地纳。
她家老大进了矿务局机修厂当学徒,跟何建设当年的师父耿德昌学钳工。
老二念初中,在秀兰班上。
秀兰说她数学不好,许翠兰说没事,鞋底纳得好就行。
赵雅琴回过一次矿区。
她在省电台当了新闻部主任,回来采访矿务局的技术革新成果。
采访对象是程建国。两个人坐在机关楼一层那间坡道尽头的办公室里,一个拿着话筒,一个坐在改造过的金属轮椅上。
轮椅是何建设和程建国一起设计的新式样,扶手一侧带一块折叠写字板,走坡道时前轮会自动锁住防下滑。
赵雅琴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以后把话筒关了,在程建国对面坐了很久。
她说她父亲在省城监狱里表现老实,上个月托管教转交了一封信给她。
信里只有几行字:别学爸。把你自己活好。
她说她看完以后把信折好放进了她母亲那本护士手册里,夹在那页写着建国腰里的钢梁不是天灾的旁边。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录音设备推开门,走过那道没有台阶的坡道。
坡道尽头是矿区的土路,路边杨树的叶子在她头顶上哗啦啦地响。
秀兰把周老师请到矿上做了一次讲座。
周老师已经退休了,头全白了。
他站在子弟中学的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轴。
他讲解析几何,讲点和线的关系,底下坐着的不只是学生,还有矿务局技术革新小组的几个年轻工程师。
秀兰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那支他送的钢笔。钢笔帽上的那道磨痕还在。
讲座完以后周老师在她家吃了一顿饭。
孙爱莲做了手擀面,何文远陪他喝了一杯酒。
两个老同学坐在八仙桌旁边,一个拄拐杖,一个拄竹棍,对面坐着的是另一个拄拐杖的人。
周老师看了看墙上学以致用那幅字,说何文远的字和三十年前一样好看。
晚上秀兰和程建国去河滩上给苹果树浇水。
月亮很大,照得河面泛着一层银白。苹果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秀兰浇完最后一棵树,把扁担靠在枣树干上,和他并排站在坡顶上。
河对岸是矿区的井架,井架上那盏灯亮着,橘黄色的一团光,和多年前她第一次来矿区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杨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哗响。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苹果树叶子的青涩味道和河水的凉意。
程建国没有拄拐杖。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大衣袖子上的三个焦洞还在。
「程建国。」秀兰说。
「嗯。」
「你觉得这辈子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