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手里的粉笔搁在讲台上。
她说矿区的孩子从小在井架底下长大,他们知道什么叫安全帽,什么叫罐笼,什么叫透水。
他们比城里的孩子更早学会在嘈杂和不确定里安静下来,但也更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坐下来把题目算完的人。
你教他们用方程表示未知数,他们会在放学路上指着井架说,那个天轮转一圈提上来多少人,用方程能算出来吗。
你得会接住这种问题。
下午的实践交流环节,周老师安排秀兰讲一堂公开课。
学生是附近几个矿区子弟学校的初二学生,二十个孩子坐在梯形教室里,眼神里带着好奇。
秀兰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应用题:
矿区水泵房有三台水泵,每台水泵的排水量不同,已知三台水泵同时工作六小时可以排完一个水仓的积水,问如果只用其中两台需要多长时间。
她把题目抄完转过身来,看见底下有个男生已经举了手。
男生说老师,这个题跟我们矿上的水仓排水一样的。
秀兰说那就用你们矿上的方法解。
男生上来在黑板上列了个式子。
步骤是对的,但算到一半卡住了。
秀兰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
她站在他旁边,问他水仓里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水泵往哪里排,三台水泵同时开的时候每台各自的负重算清楚没有。
她只问问题,不替他动笔。他愣了一会儿,把式子里那个卡住的系数划掉重新写,写对了。
底下几个本校新老师当场记下了这个细节。
公开课结束后,周老师带着几个新老师过来跟她说话。
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姓方,是今年刚毕业留校的,说话的时候习惯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她问秀兰在矿区教了几年。
秀兰说三年。
方老师说三年就做了教研组长。
秀兰说矿区缺数学老师,她一个人带了两个年级的课,做着做着就成了组长。
方老师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培训班最后一天,秀兰把这几天自己讲的、旁听的、别人提问的内容整理了一份提纲,用钢笔在教研室借给她的公用信纸上抄了一遍,准备带回矿区教研组存档。
傍晚她一个人去操场走了一圈。
操场边那排白杨还在,树干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从浅灰变成了深褐色。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排宿舍平房的窗户,靠门那间的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不是她当年那个,但款式一样。
回来的那天下午,长途汽车停在煤城站。
秀兰拎着布袋走下车,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站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腕,胳膊上晒黑了一截。
拐杖还是那副,木头把手上缠的胶布换了新的。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孙爱莲,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是刚从水房那边顺路捎回来的萝卜。
右边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拄着一根竹棍,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中山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