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他能一手提起两袋粮食,在粮仓和粥棚之间来回奔走,像陀螺一样转了一天一夜也不见停
也有人说他在雪地里蹲守贪官时,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连呼出的白气都比寻常人少一半。
最夸张的版本来自一个从西南入京的商贩。
“我亲眼见过,他一个人串起七八个壮汉。一甩臂膀,那几个贪官便被横着提了起来,连脚都沾不着地!他开口问一句‘粮食在哪’,那些人便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商贩比划得活灵活现,腰背微微后仰,像是那画面还悬在他眼前。
满堂听客纷纷倒吸凉气。
长安城的春光正沿着屋檐缓慢地铺开,那些夸张的传言便顺着风散到了每一条街巷里。
有人添油加醋,有人信以为真,也有人只是笑了笑,放下茶碗,继续走自己的路
但那些传言里,无一例外,都表达了一个意思。
那就是这位独孤将军在风雪中开出一条路,把想要来长安的人,活着带到长安。
不管说书人翻了多少个版本,那条路本身就刻在人们的记忆里,像一道融雪后留下的水痕,干不透,也抹不掉。
独孤武阳本人倒是没有出来解释过。
他回京后把灾民交给了食疗斋,又进宫复了命,便在刑部和大理寺之间忙碌,再没有多露面。
但这并不妨碍长安城的百姓们自地替他添砖加瓦,把那些他能做到的和做不到的事,都一股脑地镶进了他的铠甲里。
听了这些传言,秦时是笑得最厉害的那个。
宸王府偏厅的椅子上,他悠哉悠哉地躺着,手里还端着半碗茶。
听着外头陆续传进来的动静,他先是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忍了许久终于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声来,茶碗差点歪了,赶紧扶正。
“百姓们都把武阳当成神仙了吧?什么一手串起七八个壮汉、一口气走五天五夜,我看那架势,是在替他写话本。”
程翼坐在他对面,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眉角却也在微微抖动。
秦时拍着桌子笑了一通才缓过来,抹了抹眼角。
“回头见了他,我得好好问问他,那个一手提七八人的架势,他是怎么练出来的。”
程翼搁下茶碗,语气闲适。
“百姓们记住的,不是那些夸张的细节,而是他真真切切地让他们活了下来。夸张也好,添油加醋也罢,只要那份心是真的,怎么传都不算错。”
窗外日光正好,长安城正从一场弥天大雪里慢慢缓过气来。
整个大周,好似也在慢慢春雪消融。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将要化开的水。
那些关于独孤武阳的传言还在街头巷尾翻涌,一层推着一层,越传越远。
而秦时已经擦干净了笑出来的眼泪,端起重新斟满的茶碗,像是等着下一波“传说”翻过院墙。
至于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提人”“走五天”“开仓借粮”,早已成为长安人茶余饭后最下饭的一道佐料,让整座城在这个正在回暖的春天,多了一丝可以回味的甜头。
长生殿里,药气还在,淡而涩,像是被炭火的热气蒸透了,缠着殿里的木梁和帘幔,经久不散。
薛南岑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
碗沿还冒着白气,他低头喝了一口,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味蕾还没习惯这一轮方子的新配伍。
片刻后,他才松开,又慢慢咽下了第二口。
萧绰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