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云界小院那张破木桌,已经堆不下信了。
不全是泥巴信。有塞在鱼肚里的布条,有刻在木片上的歪字,有货栈掌柜用酱油写在草纸上的暗记,也有镖师趁夜里把消息编进号子,哼着调子送进院墙根。
陈凡不挑。
他一条一条看,灵眼湖光落上去,把真真假假筛一遍。
榆钱从老榆渡送来的:黑篷船半月一靠,不卸货,只往下搬灰黑匣,船底有水腥混着灰丝味。
灰窑驿独眼汉子送来的:铁犁商队暗沟七批“附货”,全部走西岔,西岔尽头是山口,山口外雾气重得邪乎。
枯井镇那个年轻丫头送来的:药铺寒铁箱、棺材铺假棺,都是幌子。真正不动声色的是“脚程箱”——商队赶路用的旧皮箱,不上账,不报数,专走夜路。
还有云渡口的篾匠、苍驼道的驼夫、夜行商的马倌……一个个没名没份的凡人,把商道缝里看见的脏事,全往这小院里递。
陈影把信按路线排开,月白眼瞳扫过满桌痕迹,轻声道:“主上,线太散。再这么堆下去,分不清哪头是根。”
陈凡没抬头:“不用分清。先铺,再收。”
他指尖点着桌面,把一条条消息往地图是上归位。
“老榆渡的黑船,靠的是云界商埠的仓单。”
“铁犁暗沟的西岔货,先落脚天罡城货栈。”
“脚程箱夜路终点,全往玄冥谷后山绕。”
他点了三下。
“皇极司的网,看着盘根错节,根只有三处。”
陈影看向地图:“云界商埠、天罡城货栈、玄冥谷后山禁地。”
“对。”
陈凡靠回椅背,语气平得像在说一句闲话:
“前面那些商队、镖局、货栈,都是枝丫。砍一百根枝丫,皇极司不疼。但这三个节点,是脉门。”
陈影月影微动,把三处坐标牢牢记下:“我盯哪一处?”
陈凡想了想:“三处都盯。你不现身,只看‘流动’。”
“看货怎么进,怎么存,怎么出。尤其看——什么货不写单子。”
——
当夜,陈影化影出门。
陈凡没歇。他盘坐窗边,把童谣声纹收在活人道印记里,一遍遍抻。
洗封不能停。商道也不能空。
他闭着眼,神魂里像有两股线同时走:一股往封印山去,温着那块淡青本源;一股顺着商道地图,把活人暗线一根根捋顺。
第二天傍晚,第一个节点先有动静。
云界商埠。
陈影附在一名扛包的脚夫影子里,混进西仓。西仓表面堆灵米、布匹、低阶丹砂,可每到亥时三刻,仓后小门开一道缝。没有灯笼,没有账房,只有两个人抬着箱子往里送。
箱子不大,尺半长,灰黑色,表皮泛着一层像霉又像锈的暗光。
脚夫鼻子里全是汗酸味,可陈影的月影感知比人灵敏十倍——她“闻”到那箱子缝里漏出的一缕灰意。
跟封印山符纹里渗出来的镇世意,同宗。
同脉。
陈影没动。她记下端倪:半月一次,逢朔日前后,三口箱,不入库单。
——
第三日,天罡城货栈。
这次是独眼汉子带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