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山风年复一年,穿镜而过,呜咽如诉。
第四章:琴断七弦
无崖子四十九岁,斫桐木为琴,名“息机”。
琴成之日,他独坐断崖,调弦七次,断弦七次。
第一弦断,声如裂帛,惊起千只白鹭;
第二弦断,音似孤鸿,盘旋三匝而坠崖;
第三弦断,余韵化霜,凝于崖草叶尖,晶莹剔透;
……
至第七弦崩裂,琴身未损分毫,唯七道裂痕自岳山蜿蜒而下,形如北斗。
李秋水携酒而来,见状冷笑:“师兄如今连琴都驯不服?”
他拭去指尖血痕,将断弦缠于指间:“琴何须驯?弦断,是它开口说话。”
童姥忽自云中现身,掷下一卷羊皮:“少林《易筋经》残篇,换你‘北冥’心法全本。”
无崖子展开羊皮,目光扫过,忽然抚琴而歌,唱的却是江南采莲曲。歌声清越,竟压过山风呼啸。唱至“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他指尖一挑,第七根断弦应声飞出,如银针破空,直钉入童姥袖口三寸!
童姥袖袍鼓荡,却未格挡,任那断弦钉入衣袖,嗡嗡震颤。
李秋水脸色煞白:“你……早知她袖中藏了‘生死符’?”
无崖子收声,望向云海:“我知她袖里有刀,也知你袖里有鸩。可这琴,只认一个道理——弦绷太紧,必断;心悬太高,必坠。”
他抱琴起身,走向崖边。
李秋水失声:“你要毁琴?!”
他摇头,将“息机”轻轻置于崖沿突石之上。山风骤烈,琴身微晃,七道裂痕在夕照下泛出温润光泽。
“它已说完想说的。”
话音落,一阵穿云裂石的罡风掠过——非人力所为,乃天地之息。
琴未坠崖,却于风中寸寸解体:桐木化粉,丝弦成尘,七道裂痕所化光痕,升腾而起,汇入暮色,竟勾勒出一幅流动的北斗星图,悬于缥缈峰顶三日不散。
弟子仰望,泪流满面。
无人敢拾一粒琴灰。
因那灰里,有未出口的遗言。
第五章:传灯非火
无崖子五十一岁,于琅嬛玉洞深处开坛讲经。
不讲武功,不授心法,只讲《金刚经》中一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听者寥寥:仅李秋水、童姥,及一名哑仆——苏星河。
苏星河不能言,却以炭条在青砖上疾书,字字如刀刻。无崖子见之,颔首,递过一盏油灯。
灯焰微弱,将熄未熄。
“星河,吹它。”
苏星河屏息,徐徐一吹。
灯灭。
“再点。”
无崖子亲手捻亮灯芯。火苗跳跃,映亮他眼中两簇幽微光。
“再吹。”
苏星河再吹,灯复灭。
如此七次。
第七次灯灭,洞中漆黑如墨。无崖子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灯是火么?”
李秋水冷笑:“灯是载火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