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慎是第一个出班的。
他手里捧着几张民状,向御座行过大礼,便开始陈奏。
白沙渡附近数户百姓联名具告,说镇国夫人带人闯入货栈,纵火扰民,损毁屋舍,还扣下了货栈里的人,请朝廷彻查,还百姓一个公道。
一桩渡口民案,被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再不处置纪小柔,京城明日便要乱了。
皇帝听完,倒没有动怒。
“吴卿,你是御史,职责是纠察百官,对吧?”
吴慎迟疑了一瞬。
“是。”
“镇国夫人是百官吗?”
吴慎道:“镇国夫人虽不在朝列,却是朝廷诰封之人。况且百姓受损,京兆府碍于她的身份,不敢上门拿人,臣不敢坐视。”
皇帝点了点头。
“京兆尹不敢办案,你为何不弹劾京兆尹?”
吴慎一噎。
皇帝继续问:“纵火、民宅、百姓争讼,原本是谁管的?”
“京兆府。”
“京兆尹畏惧权贵,大事化小,你该参他渎职。你不参京兆尹,反倒拿着几张民状,在朝会上同朕说了半个时辰的镇国夫人。”
皇帝看着他。
“怎么,京兆尹不敢拿人,连你也不敢弹劾?”
吴慎伏身道:“臣并无此意。”
“朕听着倒很像。”
皇帝往椅背上一靠。
“民状既然递了,总不能不问。回京兆府,按律查办。该传人便传人,该验伤便验伤,该查房契便查房契。”
“京兆尹若还不敢办,你再来参他。”
吴慎只能低头。
“臣遵旨。”
一场气势汹汹的参劾,到最后,镇国夫人如何处置尚未定,京兆尹却先被皇帝架到了火上。
吴慎捧着民状退回班列,后背已经湿透。
退朝后,皇帝一路回到御书房,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德安跟在后头,连脚步都放轻了。
皇帝坐下,翻开吴慎的奏折看了两行。
“吴慎能不能砍了?”
德安低着头。
“不能。”
皇帝又翻了一页。
“偷偷砍呢?”
“也不能。历代先帝都不因进谏杀言官。”
皇帝抬眼。
“一个都没砍过?”
“砍过一个。三朝以前,因为勾引后妃。”
皇帝沉默了一下。
德安小心道:“吴御史今日只是话多。”
“他说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罪不至死。”
皇帝将奏折扔了出去。
折子落在地上,滑到德安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