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机械厂上空的大烟囱开始往外喷吐第一口黑烟。
新院子里的温度低得能冻裂石头。青砖地面的接缝处,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白霜。
温娆打着哈欠,手里端着那个边角掉漆的破搪瓷盆。
她没去传达室。
大清早被沈知禾拉起来,跑了趟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沈知禾往市局给顾砚之挂了个紧急留言,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别去交通局。
堵东郊土路。
三点半以前。
温娆当时困得头皮麻,现在想起来,后背反倒冒出点凉意。
“哗啦——”
温娆把盆里的脏水直接泼在院当间那棵老枣树的根底下。水渗进冻土,泛起一阵土腥味。
她揉了揉眼屎,把盆往地上一扔。
当啷。
“社长。”温娆转过头,看着蹲在枣树底下的沈知禾,撇了撇嘴,“你蹲那跟种树似的。看啥呢?这破树皮都快掉光了。”
沈知禾没动。
她今天没穿那件厚重的棉袄,就穿着件粗布罩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那一截皮肤被冷风吹得青。
她正盯着枣树靠近地面的那根极其粗壮的主干。
在那层开裂得像龙鳞一样的枯死树皮缝隙里,极其隐秘地,冒出了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新芽。
翠绿。
带着点还没褪干净的黄。
在这冻死人的天里,硬生生从死皮里顶了出来。
“我在看它今年能不能结果。”沈知禾伸出食指,没去碰那个芽,只是在芽苞旁边的树皮上悬空点了一下。
“枣树第一年挪坑,结果慢。”温娆捡起半截木棍,在青石板上划拉,“老话说,枣树认根。你这才搬进来几天,指望它今年就挂满树?能个芽不枯死就算不错了。”
沈知禾站起身。拍了拍罩衫下摆上的灰。
“那今年先不摘。”沈知禾看着那棵老枣树的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显得极其倔强,“等它自己熟。熟透了,掉在地上,咱们再捡。”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自行车。
是动机熄火的沉闷动静。
沈知禾猛地转头。
黑木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顾砚之带着满身的寒气和土腥味大步走进来。
他今天穿的依然是那件洗得白的旧工装,但衣领处破了个口子,露出里头深灰色的毛衣。
他左脸颊上有一道刚划出不久的血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条极细的黑线。
顾砚之没看温娆,直接走到沈知禾面前。
他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几乎喷在沈知禾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