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沈知禾说。
“沈社长。”
田凤英坐在那把掉漆的实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支蓝黑钢笔,笔帽被她拧了又拧,塑料边缘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能不能让我也学看账?”
屋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黄素琴正拿火钳子在炉膛里捅煤渣,听见这话,火钳子停在半空。
温娆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根木棍横在胸前,眼神落在田凤英脸上,没说话。
沈知禾放下手里那本登记册,抬头看她。
“你认批号已经够用了。”
“可我想帮你们做更多。”田凤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把那支笔放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抠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我在洗衣房待了十几年,洗床单洗到手烂。后来回红星村,一个人在土房子里躺了半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沈知禾。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现在我坐在这,手里有笔,面前有纸,我不想只认批号。”
黄素琴把火钳子放下,出一声轻微的当啷响。
她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过来,站在田凤英旁边。
“认批号是个活。”黄素琴说。“看账也是个活。”
她在田凤英面前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
“但看账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现在认批号,一天能认出二十张单子。你要学看账,先得把字全认全了,再把数字算明白了,才能摸到账本的边。”
田凤英咬着嘴唇,手指攥得白。
“我能学。”她说。
沈知禾没立刻回答。
她从桌上那摞散纸里,抽出一张极其干净的白纸,拿钢笔在上头写了几行字,推到田凤英面前。
“物资登记,每批货进来,先看单子上的日期、数量、批号,再看有没有盖章。没章的不收,章不对的不收,批号对不上的不收。”
沈知禾在纸上画了三个框。
“这三个框,分别是日期、数量、批号。你先从这个开始。”
田凤英盯着那张纸,手伸过去,极其小心地把纸拿起来,像是拿着一件极贵重的东西。
“先从物资登记开始。”沈知禾说。“等你能看懂单子上的每一行字,再说看账的事。”
田凤英点头,点得极重。
“我能学。”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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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娆在门框那边哼了一声。
“那你先把那堆单子整明白。”温娆用木棍指了指桌角那摞散纸。“别光说不练。”
田凤英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揣进棉袄内兜,然后拖着那条烂腿,走到桌边,把那摞散纸抱到自己椅子前,一张一张翻开。
她的手很慢,但每一张都翻得极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