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那年南巡,在孔林的墓道里,他用小指勾住她的手指。那时的触碰,细微,隐秘,却带着冲破一切的力量。
而现在……
她将扳指紧紧攥在手心,那裂痕硌得掌心生疼。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冲破冰封的眼眶,砸在锦囊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恭喜你……一等公。”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空荡荡的殿内。
门外,宫人们正在欢声笑语地议论着傅恒大人的赫赫战功,议论着皇上的隆恩浩荡。没有人知道,这深宫的一角,有一个女人,正在为那个站在荣耀顶峰的男人,无声地哭泣。
时光荏苒,又是数年。
乾隆三十年,第四次南巡。这一次,沈珞没有随行。她以“体虚”为由,留在了京城。乾隆也未强求,只带了那拉皇后和一些嫔妃。
傅恒依旧随驾。
南巡途中,乾隆在杭州行宫大宴群臣。酒酣耳热之际,乾隆看着席间沉默寡言的傅恒,忽然笑道:“傅恒,你还记得当年南巡,你手腕受伤,皇后说是学了苏绣包扎法么?”
满座皆静。众人不知皇上为何突然提起这件陈年旧事,纷纷看向傅恒。
傅恒举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乾隆含笑却深邃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
皇上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那件他以为早已掩盖过去的往事,原来一直像一根刺,扎在皇上的心里。今日提起,是提醒,是警告,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朕什么都知道。
“回皇上,”傅恒缓缓起身,举杯过顶,声音平稳无波,“臣愚钝,当年一时莽撞,让皇后娘娘费心。至今思之,惭愧不已。那包扎之法,粗陋不堪,哪及得上苏绣精妙。臣……早已不用了。”
“哦?早已不用了?”乾隆把玩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啊,如今你是堂堂一等公,军机辅,哪还需要那些粗陋之法。皇后若在,怕是也懒得再为你费心了。”
“皇上圣明。”傅恒躬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臣一切,皆皇上所赐。臣唯有效犬马之劳,以报天恩。”
“好,好一个效犬马之劳。”乾隆大笑,亲自执壶,为傅恒满上,“朕信你。来,满饮此杯!”
“臣,谢皇上赐酒!”
傅恒再次饮尽。酒入愁肠,化作万丈冰霜。他知道,乾隆这番话,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是在告诉他:你的荣耀是我给的,你的性命是我管的,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也清楚。安分守己,做你的忠臣,便是一切。
那夜回到行馆,傅恒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凸起的疤痕。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就像当年在长春宫的夜色里,她隔着纱布,极轻地摩挲过一样。
只是,这一次,指尖下只有冰冷的皮肤和凸起的疤痕,再也没有那微凉的指尖,再也没有那带着药香的温暖。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水光。他仰起头,将那水光逼回去,然后拿起桌上的匕——还是当年那一把。
他没有划向手腕,而是将匕对准了那道疤,狠狠地,刻了下去!
“呃……”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音。鲜血涌出,覆盖了旧的疤痕,又添上新的伤口。他在用自己的血,一遍遍描摹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夜晚,描摹着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靠在椅背上,看着腕上淋漓的鲜血,看着灯影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姐……”他无声地唤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我还是……在用这粗陋的法子……”
窗外,西湖的夜色温柔如水。而窗内,那个曾经名动天下的少年将军,却在用自己的血,祭奠一段早已死灭的爱情。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那根琴弦,那根带,那根牵连着他和她的、看不见的线,早在多年前那个黎明,就已经被彻底斩断。
剩下的,只有这具行尸走肉,和这无边无际的、名为“忠诚”的牢笼。
沈珞在京城的长春宫里,那夜也莫名心悸难安。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西湖边上,那一声被淹没在风声里的、绝望的叹息。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一座早已荒芜的坟。
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涌,终于彻底沉入了岁月的河底,化为了无人知晓的、冰冷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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