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表后,反响平平。没人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注释。但秦屿知道,他出了一个信号,一个只有极少数人能听懂的信号。
果然,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诗,抄录的,字迹娟秀:
“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叶巧凌霜。……”
是苏轼的《咏兰》。落款,只有一个“兰”字。
秦屿的心猛地一跳。这封信,是谁寄来的?是同情者?是知情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他反复看着那诗,“兰生幽谷无人识”,不正是在说那盆长春宫里不开花的素心兰,和那绣满兰花的织物吗?“客种东轩遗我香”,东轩,不就是乾隆在圆明园的寝宫吗?这封信,是在暗示他,有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有人在回应他!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夹进那本“地下笔记”里。从此,他开始更加谨慎,也更加执着。他利用出差的机会,去各地图书馆、档案馆,查阅地方志、文人笔记、甚至是一些未被收录的家族谱牒,寻找任何可能与傅恒、孝贤皇后,或者“栖心斋”有关的蛛丝马迹。他像一名侦探,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寻找着拼图的碎片。
他现,在乾隆晚年的诗稿中,曾多次出现“兰”、“石”、“隙”等字眼,意境萧索,与他早年的豪迈判若两人。例如一题为《偶题》的绝句:“空庭寂寞锁深春,石隙兰芽何处寻?唯有当年明月在,夜深犹照栖心人。”——“栖心人”!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秦屿。乾隆是在怀念吗?怀念那个被他囚禁在“石隙”中的“栖心人”?
他还现,傅恒死后,他的长子福康安虽深受乾隆宠爱,却始终未被明确立为继承人,且在嘉庆年间迅失势。这是否是乾隆对傅恒“私意”的一种变相清算?一种“我爱他,所以我囚禁他;我恨他夺我所爱,所以我打压他的后代”的扭曲心理?
这些现,零碎,隐晦,却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心碎的故事。秦屿将这些都记录在自己的“地下笔记”里。笔记越来越厚,他的心,也越来越沉。
他知道,他掌握的,或许永远无法被公开证实,但它真实存在。它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也垫高了他对历史、对人性的认知。
一九八五年,秦屿四十二岁,已是考古所的中坚力量。他主持了多项重要掘,表了多篇有影响力的论文,在业内声名鹊起。但他始终有一个“心结”——裕陵。每当有同行提起乾隆陵寝,他都会沉默,或者迅转移话题。他成了圈内公认的“裕陵禁区”,没人知道为什么,只当是他当年参与掘后留下的心理阴影。
这一年,组织上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接任故宫博物院副院长一职。这是个极具诱惑力的职位,意味着更高的平台和更多的资源。秦屿沉思了许久,拒绝了。他说,自己更适合做一线研究,行政工作太繁琐,怕耽误了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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