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七年的夏初,来得极燥。
蝉鸣未起,宫墙内的暑气已先一步蒸腾起来。咸福宫的素斋,容音吃了整整三个月。
起初,乾隆听闻她“茹素”,只当是妇人伎俩,是另一种无声的对抗。他冷笑,命御膳房将那素菜做得精致绝伦,甚至不惜用鸡汤高汤吊味,只为看她吃不下去的窘迫。可容音只是淡淡一瞥,便命魏璎珞撤下,换成了最苦的荠菜豆腐,连盐都只放一指甲盖的量。
“娘娘,这……这也太苦了。”魏璎珞看着容音面不改色地咽下那几乎无味的菜叶,心疼得眼眶红。
“苦,才能清心。”容音放下筷子,唇边一丝菜汁也无,“皇上如今,最怕的就是我‘不清心’。我若贪图口腹之欲,便是给了他作的由头。这苦,我吃得,也必须吃。”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依旧戴着,却已不再贴身暖着。她将其取了下来,放在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与那百两黄金的赏赐凭证放在一起。一绿一黄,冷冷地并排,像两道无形的枷锁,也是两记无声的耳光——你赏你的金,我守我的玉。
这日午后,乾隆再次踏足咸福宫。这次,他没带太监,只一身常服,负手立在殿中,看着那株枯梅。
梅树真的活了。几颗嫩红的花苞,在焦黑的枝干上颤巍巍地立着,虽未绽放,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倔强。
“朕听说,你近日只吃荠菜豆腐。”乾隆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上,是。”容音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并未起身相迎,只依礼回话,“夏日炎炎,素心素口,方能安神。”
“素心?”乾隆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你的心,若真能素得了,便不会看着这株梅树呆,不会将朕的赏赐弃如敝履,更不会……心里还记挂着那个远在哈密的人。”
他终于撕破了那层“贤德”的伪装,直戳核心。
容音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怜悯。
这丝怜悯,彻底激怒了乾隆。
“你怜悯朕?”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之怒,“富察容音,你莫要忘了,朕是天子!你的生死,你的荣辱,甚至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是死是活,皆在朕的一念之间!你有什么资格怜悯朕?!”
“臣妾怜悯的,不是皇上的身份,而是皇上的人。”容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刺破乾隆的暴怒,“皇上拥有四海,却装不下一颗心。皇上能囚禁臣妾的身,却囚禁不了臣妾的念。皇上越是逼迫,那念便越是牢固。臣妾看着皇上如此费心费力,却徒劳无功,心中……唯有怜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乾隆,落在那株枯梅上:“就像这梅树,皇上想用滚水浇死它,想用严寒冻死它,可它还是芽了。不是它不怕死,而是它的根,扎在土里,扎在它自己想去的地方。皇上的手,伸不到土里去。”
“你……!”乾隆气得浑身抖,猛地抬手,似乎想扇她一耳光,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他不能。他若打了她,便是彻底撕破了脸,便是承认了他拿她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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