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微微俯身。
那是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带动衣摆的动作,却让整间谒见厅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分。
白衍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一族之主俯身行礼,他们怕不是给自己揽了一个大麻烦。
女王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属于漫长岁月的、不疾不徐的沉静:
“数千年前,露莎卡并非一片汪洋,而是一颗海陆相间的星球。陆生人和我族共同生活在那颗星球上。陆生人在陆地上建起城邦,我族在浅海中开辟领土,两族之间有过漫长的往来,也有过短暂的和平。”
她将手杖轻轻点在石板地面,那颗巨大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泛出一圈极淡的光晕。
“但后来,在统治了整片陆地之后,陆生人不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领域,将自己的活动范围伸向了海洋。他们掳掠我族的幼子,将其作为渔获在陆地上贩卖。而我族也用歌声引诱陆生人的水手坠入海中溺亡的方式反击。两族的矛盾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她的语调很平,没有恨,没有怨,像在复述一段被太久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往事。
可她手中那根手杖的握柄处,指节微微泛了白。
白衍安静地听着,狐耳不知不觉地耷下来,尾巴在身后慢慢垂着,没有晃动。
“最终,一位先祖为了结束战争,向星核许下愿望。而星核招来海水,淹没了整颗星球。直到某一日,星穹列车带着无名客来到这里,封印了星核,灾难才就此结束。仅存的陆生人在船邦上生存,而我族由于无法适应深海的重压,不得不离开祖地,在陆生人被淹没的城邦之上建起了新的城池。”
女王将手杖重新立正,抬起头,那双沉静的水蓝色眼睛直直地望向白衍,
“而近日,我族的巡海者发现,星核的封印开始松动。”
她停顿了一拍。整间谒见厅静得能听见水流在远处石壁外缓缓推挤的声响。
“两位既是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想必拥有封印星核的能力。”
女王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杖靠在臂弯里,再一次微微俯身,姿态比方才更低,更郑重。
“因此,我恳请二位为露莎卡,重新封印星核。”
白衍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银白色的石板地上,狐耳向后抿着,尾尖轻轻勾了勾,像在消化这段从海底浮上来的、沉甸甸的历史。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凯文。
凯文仍站在原地,姿态与方才并无二致,双手垂在身侧,白发在暗光中泛着极淡的银辉。
他的目光停在女王脸上,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像一座被深海浸泡了太久的石像。但白衍能感觉到,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她将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女王。
“陛下,”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清楚,“你说星核的封印开始松动。这件事,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女王微微颔首,像是对这个问题有所预料。
“巡海者第一次向我禀报,是在三个月前。他们在故城的边界发现了暗流异常,海水温度比周边高出许多,连带着那片区域的珊瑚也出现了大面积的白化与死亡。我派人前往查看,在封印处检测到了极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她将手杖轻轻转向谒见厅的墙壁,那些浮雕上描绘的星核封印图案在珠光中隐隐浮现。
“封印由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设下,具体细节我族并不清楚。但我们能感受到,它在衰弱。”
白衍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计算。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眼,语气里多了一层属于探险家的、权衡利弊后的郑重:
“陛下,我们愿意去看看那个封印。但具体能不能帮上忙,得看了才知道。”
女王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被水光映得几乎看不清的释然。
她将手杖点地,再次微微欠身,这一次的幅度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水到渠成的郑重。
“如此,便多谢二位了。我会派巡海者带你们前往封印所在之处。”
她将手杖轻轻一转,那颗巨大的珍珠在暗光中泛起一圈柔和的涟漪般的微光。
“在那之前,请二位在城中稍作休息。银白之城虽然偏僻,却也有可供客人安歇的地方。”
她说完,朝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石门应声滑开,两名水灵从门外游进来,翼膜收拢在肩后,安静地候在一旁。
“带二位贵客去客舍。好生招待。”女王吩咐道。
“是。”两名水灵同时欠身。
白衍朝女王再次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凯文则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凯文独自一人待在客舍中。
银白之城的客舍不大,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墙壁是光滑的银白色石材,角落嵌着几颗发出冷光的珠体,将整间屋子照得柔和而安静。
窗子是一道细长的拱形开口,外面是深谷中永恒的黑暗与远处珊瑚林间隐约浮动的流光。
他能听见水灵们偶尔从窗下游过时,翼膜划开海水的细微声响。
除此之外,一切都沉在深海的、凝固般的寂静里。
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拱窗外面那片没有尽头的幽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