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将目光从广场边缘那些残破的建筑上收回,微微垂下眼睫。
他的意识像一层极薄的水波,无声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在海中,在那些被侵蚀的石板与断裂的立柱之间,他捕捉到一个极特殊的能量反应。
不是来自上方海沟的暗流,不是来自脚下沉积物中腐朽的金属,而是来自广场正前方那片被残垣半掩的、像是祭坛又像是广场中心标志的建筑废墟深处。
那能量很低,沉,闷,像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压着,只从缝隙间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冲。
“这边。”他开口,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白衍跟在他身后半步,狐耳微微转动,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弓上。
祭坛的轮廓比广场上其他建筑都要完整。
它是一座穹顶已经塌了一半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央立着一尊雕像。
那是一个水灵,双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胸前,额头低垂,姿态虔诚而谦卑,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祈祷。
她的面容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了许多,五官只剩几道浅浅的轮廓,但那低垂的脖颈与微微弯曲的脊背,仍然保持着一种完整的、向上仰望的姿态。
她的前方,石台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圈极深的凹槽,凹槽内部嵌着某种早已暗淡无光的晶体残片。
白衍认出,那大概就是当年封印星核的阵法。而雕像本身,应该就是那位向星核许下愿望的水灵先祖。
“她就是向星核许愿的那位?”
白衍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属于探险家的、克制的敬意。
凯文没有回答。
他刚朝雕像走近一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毫无预兆地从石台深处涌了上来。
那波动比方才强了何止百倍,像是一头沉睡太久的巨兽被从地底惊起,猛地翻了一个身。
雕像表面开始出现裂缝,细密的、从膝盖向上蔓延的裂纹在银白石质上迅速绽开,发出如同薄冰碎裂般的细响。
白衍猛地拉住凯文的手臂将他往后带,同时右手已经将长弓取了出来。
雕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是空的。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连水灵独有的晶黑色都不见了。
两个漆黑的凹洞嵌在石质的面孔上,像被谁从内部挖走了所有本该属于活物的东西。
紧接着,雕像表面的石质开始剥落,碎片簌簌地坠落在石台上,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起、重新聚拢、朝雕像身后涌去。
那些碎片越聚越多,像一团被搅动的银白色漩涡。
片刻之后,漩涡骤然散开,一个巨大的水灵出现在两人面前。
她比正常水灵高大数倍,身体由破碎的石质与某种暗色的、如同凝固沥青般的物质混合而成,肩后的翼膜残破而扭曲,却仍在缓缓扇动。
她的双眼依旧是那两个漆黑的凹洞,空洞、无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注视。星核的傀儡。
白衍将弓拉满,一支蓝色的能量箭矢在弦上凝结成形,箭头对准那只巨型水灵的胸口。
她的呼吸压得极低,狐耳向后抿紧,尾尖绷得笔直。
凯文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警惕地看着那个巨大的水灵,等待她先动。
水灵缓缓开口。
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
那歌声像是从深海最深处涌上来的暗流,没有词,没有调,只是无数个长音在水灵口中绵延不绝地交叠,像海藻在林间缓缓摇曳,像鲸群在远方低鸣,像整片海洋在无光的深渊中做着同一个梦。
它不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穿透皮肤,穿透骨骼,直直地钻进意识最柔软的地方。
突然,白衍跪倒在地。她捂住脑袋,手指陷进发间,弓从松开的手中滑落,磕在银白石板上。
她的面色痛苦地扭曲着,狐耳紧贴头皮,尾巴蜷缩在身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住了。
“没事吧?”凯文立刻到她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白衍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痉挛,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发间。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那对碧色的眼睛里原本锐利而明亮的光泽像被一层水雾蒙住,渐渐变得空洞而涣散。
她重新拿起掉在地上的弓。
她拉弓的手开始发颤,弓弦上那支蓝色箭矢的方向开始缓缓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