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猛地收紧。塑料外壳出一声微弱的咔咔声。
机械厂附属医院。旧处方笺。
在这个节点,从省城跑到红星去的人,绝对不是巧合。那个叫陈宗元的名字,像是一条刚被惊动的毒蛇,开始在水面下吐信子了。
“她人现在在哪?”沈知禾对着漏风的电话话筒问,声音比外头的风还硬。
“我把她挪到大队部后头那个废弃的柴房里了。”王招娣那边的电流声夹杂着风声。“朱叔在那守着。那女人吓破胆了,谁碰她她就咬谁,腿上的血都快把草垛子染透了。”
沈知禾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极快地过了一遍现在的局面。“你听着。不要找村里的赤脚医生,不要让她见大队坪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去我家老灶坑里,翻点草木灰先给她把血止住。”
“那吃的呢?她两三天没吃东西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给她熬粥。厚的。”沈知禾睁开眼,眼神定格在电话亭外的那盏昏黄路灯上。“把门锁死。我明天回红星。”
挂断电话,话筒砸在座机上,当的一声。
沈知禾推开电话亭的铁门,走回那个刚有些热乎气的小院。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顾砚之借来的那辆偏三轮已经在院子外头突突地冒着白烟了。排气管里的汽油味在冷空气里特别刺鼻。
温娆坐在车斗里,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子高高竖起,盖住了半张脸。“这破天,刚在省城暖和了一宿,又得回那鸡不生蛋的红星去。那女人到底带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值得咱们这么折腾?”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沈知禾跨上后座。顾砚之一脚踹在启动杆上,摩托车像一头低吼的野兽,冲进了茫茫的灰雾里。
一路颠簸。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一样割着肉。
三个多小时后,摩托车在红星大队那棵老槐树下刹住。轮胎在冻硬的泥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沈知禾没管车还没停稳,直接跳了下来。大步往大队部后院的柴房走去。
柴房的木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王招娣听到动静,从旁边跑出来,脸都冻白了。她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去捅那个生锈的铜锁。咔哒,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霉的稻草味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柴房角落的干草堆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人影。
沈知禾走过去,在离那个人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极其干瘦,头像一窝乱草,身上那件原本辨不出颜色的褂子全是泥巴和干涸的血迹。她的右腿裤腿被撕开了一半,露出小腿上一道长达半尺的伤口。伤口上糊着一层黑灰色的草木灰,血已经结了黑痂。
女人听到脚步声,像一只受惊的野狗一样,猛地往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土。
她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紧紧抱住那个脏兮兮的破布包。指甲因为用力,掐进了布包的缝隙里。
“你就是那个从省城来的?”沈知禾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带任何同情的语气,更没有蹲下去安抚她。
她知道,对这种处于极度惊恐中的人,过分的温柔反而会让她更加警惕。
女人浑身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禾的脸。嘴唇动了两下,不出声音。
“是我接的电话。”沈知禾把粗糙的手从棉袄兜里掏出来,摊开在她面前。“沈知禾。红星服务社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极其亮的光。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沈知禾的手腕。指甲深深地抠了进去。
“救我……救救我!”女人的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他们要杀我!他们不让我在省城待着,他们说我敢出去乱说一个字,就把我卖到黑煤窑去!”
温娆跟在后面进门,看见这架势,正要上前把那女人拉开。
沈知禾抬了抬手,制止了温娆。任凭那个女人的指甲陷进自己的肉里。
“你是谁?谁要杀你?”沈知禾的声音极稳,像一根钉子砸进这乱糟糟的恐惧里。
“我叫田凤英……我是省城机械厂附属医院洗衣房的临时工。”女人一边哭一边喘,“上个星期,我在后勤仓库后面收烂床单。我没想偷看……我真没想看!我就是躲在墙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