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映着少女一张白净温顺的脸庞,薄薄的齐刘海垂在额前,眼尾微微弯起,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可沈夫人望着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没有松开。
女儿自十一二岁起,她便慢慢察觉出异样。
看上去待人温和柔顺,从不大吵大闹,性子安静,可眼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心思,面上流露出来的,永远都经过一层细细修饰。
心里盘算着什么,从来不会直白表露半分。
这般稳重的性子,自然令她欢喜,像她做姑娘的时候,只是……
女儿的眼里,在不经意间,总是多了一层阴霾,那绝非一个妙龄少女会有的复杂情绪。
沈夫人缓步走入屋内,随手掩上房门,屋内一时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她没有直奔主题,先伸手替她理了理方才有些打结的鬓,动作看着温和,目光却牢牢锁在女儿脸上。
“今日陪贵妃娘娘出门,一路可还顺遂?”
沈令微肩头微微松弛,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绣线,语气轻快:“还算好呀,城外景色开阔,本想着带娘娘散心,谁知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澄涟河滩。”
她刻意轻描淡写,将去往河滩一事归作顺路偶遇,半点不提是自己刻意引过去的,因为她心里明白,这种时候母亲突然找来,不会是心血来潮,母亲向来看得远,府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
沈夫人的指尖顿了一瞬,抬步往里走去,坐了下来正对着她,声音依旧平缓,面色也如常:“澄涟河滩偏僻泥泞,平日里本地人都甚少特意前去游玩。你自小在清河县长大,哪里景致好,哪里荒凉,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怎会偏偏恰巧走到那里?”
一句话轻轻抛过来,不算质问,却明摆着这件事儿不是她可以糊弄过去的。
沈令微身子微僵,像是没料到母亲会追问得这样细。
十五六岁的姑娘,纵然心里早早埋下算计,可在阅尽人情世故的生母面前,到底还差了几分沉得住气的功力。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很快又被懵懂的神色盖住,微微偏过头,轻声辩解:“不过是边走边逛,顺着河岸便走过去了,女儿从前贪玩,少时总沿着河边乱跑,路线早就记熟了,哪里会特意挑选地方。”
她声音越说越轻,底气渐渐弱了些许,不敢长久与母亲对视,垂着眼看向地面。
沈夫人静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若是当真无心,何须这般急着分辩,眼神却左右闪躲,不敢直视呢?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微微,娘不是要苛责你,咱们沈家不过一介县令之家,安稳度日已是万幸,宫里来的贵人,心思难测,帝王更是深不可测,有些地方,有些人,远远观望便可,切莫主动上前招惹。”
沈令微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半晌才抬起头,一双眸子依旧澄澈无辜,只是嘴角浅浅抿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她走过去,蹲下身来,趴在母亲的腿上,如幼年时一般,温顺亲昵地贴着母亲。
“娘想得也太过严重了,我只是真心倾慕贵妃娘娘,只想多陪娘娘解解闷而已,还能生出什么别的心思不成?”
话说得楚楚可怜,可那落在膝头悄悄攥紧的手掌,已然泄露出她并未平静的心绪。
沈夫人望着她,心底沉甸甸的。
她清楚,这番劝诫,多半是落了空,自己的女儿,看着稚嫩单纯,一旦打定主意,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劝回头的。
沈夫人望着故作无辜的女儿,心中清楚几句温言劝诫不足以点醒她。
此事牵连皇家,是关乎沈家满门安危的大事,她断不能任由女儿轻描淡写就此揭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你大约已经不记得,你六岁那年,与堂妹争抢一尊玉雕小兔子,当着长辈的面,你乖乖退让,主动把东西让给了她,人人都夸你懂事大度,可等到四下无人,你悄悄寻到那玉雕,寻了块碎石,生生将兔耳磕断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沈令微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太过久远的一桩小事,久到她自己都早已淡忘,她万万没有料到,这般细碎的陈年旧事,母亲竟然一直看在眼里,牢牢记到今日。
方才刻意摆出的温顺乖巧如同一层薄冰,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血色顺着脖颈一下子涌上脸颊,整张脸刷地红透。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脊背微微绷紧,从先前挨着母亲膝头的位置直起身。
薄薄的齐刘海下,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蒙着一层薄雾,里面的情绪飞快翻涌,错愕、窘迫,转瞬又掺上一丝被戳穿后的冷意,层层叠叠,方才那层天真的外壳,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起,声音略略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刺,仿佛在嗤笑:“这件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娘还替我记着,可见在娘心目中我是做错了。”
烛火轻轻跳动,将少女半边脸沉进阴影里。
方才甜甜软软的语调消失不见,屋子里安静得有些窒息。
沈夫人看着她骤然卸下伪装的神情,心口微微一揪,既心疼,又生出浓重的不安。
她缓缓前倾身子,目光直直迎上女儿不再掩饰的双眼,语气沉重:“娘记下这件事,不是为了揪着你幼时的过错不放,只是微微,你自小便擅长这般,表面退让,心里却从未真正认输,今日面对的不是家中孩童的玩物,是帝王与贵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当真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吗?”
沈令微定定地望着沈夫人,方才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嘴角抿出一抹倔强的弧度,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甘:“那女儿倒是想问问娘,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话一出口,她却顿住了,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片刻后低低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轻浅,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罢了,旧事重提,追究本也无益。”
她微微偏过头,微光落在她半侧面颊,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天真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幽深。
“我反倒想问问娘,为何从心底里,便认定我主动亲近贵妃娘娘,必定是别有所图呢?”
沈夫人望着眼前脱尽稚气的女儿,一时竟无言以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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