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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人间四月天,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後,画院西窗下,海棠谢了大半,残红点点落在青石板调色盘上,恰似丹青圣手不慎打翻的朱砂,为素色平添几分艳色。
时隔多日,商绾一再次收到了刘仁的邀请,虽外边还下着雨,但心中尤为好奇,不知刘仁此次葫芦里又卖了什麽药,便打了把油纸伞前去百年茶楼。
今日刘仁到得倒是早,商绾一执伞踏入百年茶楼时,檐角铜铃正被细雨敲出清越声响。
雅间内,刘仁正对着一幅《仕女图》出神。
他今日难得穿了件除白色外的靛青色衣衫,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眼下两片青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只见画中美人云鬓斜簪,罗带轻分,在茶烟袅袅中若隐若现,恍若要破卷而出。
“观春雨,赏美人,刘画师原来是个风流倜傥之人。"商绾一收拢油纸伞,伞面雨水簌簌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刘仁指尖轻抚画中美人面颊,笑道:"此乃醉仙楼头牌私藏,刘某可是费劲唇舌才从老鸨那得来,即便是被商画师调侃,也值得。"
醉仙楼是皇城数一数二有名的花楼,其舞伎花魁舞姿婀娜,歌声酥软,自开张以来便是宾客络绎不绝。
“刘画师竟会去此等风月场,还真是让在下意外。”商绾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商画师这话可就是以貌取人了,”刘仁不以为然道,“这醉仙楼本就是人人皆可去得,刘某可去,其他男子可去,自然……辰璟王殿下也一样。”说到“辰璟王”三个字时,他语气可以放缓,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商绾一的反应。
闻言,商绾一顿了顿,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看来此次刘画师邀我过来,是为了造谣生事,挑拨离间的。”
“是不是造谣生事,商画师大可以自行前往醉仙楼查探。”刘仁也不多作辩解,只淡淡道,“刘某言尽于此,信不信由商画师自行定夺。”
说完,便卷起画轴,踱出了雅间。
外头不知何时雨势渐急,刘仁的木屐声很快湮灭在嘈嘈切切的雨声中,屋内的女子呆立半晌,心绪却如这雨丝般错杂。
活了这两世,除了裴昀之外,唯一有些感情接触的便是那个与她联姻的前夫。
虽对他从未産生过半点情愫,可她清晰得记得,撞破他与第三者在家中卧室欢好的场景。
那对男女正享着偷香窃玉,拨云撩雨的快意,将世间一切都抛诸脑後,仿佛她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
後来公公婆婆,还有父母都苦口婆心地劝她,说这对于有钱男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个有钱男人也向她保证决不再犯。
这件事稀里糊涂地结束後,商绾一对着那间一如既往空落落的卧室失了神。
她心中并没有被背叛的伤感怅然,只觉得有些讽刺可笑。
有钱的男人无论做出什麽事,都被称之为正常,那麽婚姻所保护着的,究竟是什麽呢?
她知道,一定不是爱情。
如果当初她不顾一切,与裴昀之在一起,是不是便不会有今日的感慨?
而此时此刻,她已经和裴昀之破镜重圆,她想用尽力气去弥补这麽多年的遗憾与悔恨。
她当然不会怀疑裴昀之,可若毫无根据,刘仁为何会倏然提起此事,且如此笃定?
也不知是旧事在她心头作祟,还是太过在乎因而生疑,一粒种子,终究是悄无声息地在心田扎了根。
这场暮雨下了两个时辰方歇,商绾一踩着湿润的青砖小径回到王府。檐角铜铃犹带水珠,被晚风一激,"叮铃"坠入她後颈,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王妃回来了?"玉珠赶忙出来接过商绾一手中的油纸伞,见她裙裾下摆溅满泥星子,惊得"哎呀"一声,"王妃这是去哪了?快换了这湿衣裳!"
商绾一任由她解了半湿的藕荷色披风,忽觉鼻尖发痒,掩袖打了个喷嚏。
“王妃怕是着凉了,奴婢去给王妃煮完姜汤,驱驱寒。”
不多时,玉珠端着青瓷碗进来,碗中姜汤蒸腾着热气,飘散出阵阵辛辣的香气。
"王妃快趁热喝了,去去寒气。"商绾一接过碗,轻抿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恢复了些气色。
玉珠瞧见商绾一身上暖和回来,略放下心来,边收拾床铺边说道:"殿下遣卫泽回来说,今日公务繁忙,怕是要到很晚才回,让王妃先歇着。"
商绾一顿了顿,应了一声,便褪去湿衣,换上柔软的寝衣,躺在铺着云锦缎面的大床上。
帐幔低垂,熏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本该是安神的香气,此刻却让她愈发烦躁。她辗转反侧,头疼欲裂,满脑子都是刘仁似笑非笑的脸与那句“信不信由商画师自行定夺”。
她本坚信不移裴昀之绝不是那种人,可偏偏今夜男人恰如其来的晚归,令她心乱如麻,惴惴不安。
更鼓三更,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商绾一连忙闭眼装睡,却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一双温暖厚实的手掌已揽过自己的腰间,低沉磁性的声音充斥在耳边:“怎麽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