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在原地站了站,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以前崔大可蹲过劳改,比他混得还惨。可现在人家支棱起来了,他反倒蔫了。
他低着头往家走,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墙角那儿坐着个瞎子,面前摆着一张纸,上头写着算命看相四个字。
瞎子缩在墙根底下,抱着膀子闭着眼,看着像是睡着了。
棒梗从兜里摸出最后两毛钱,在手里攥了攥,又塞回去了。
他加快脚步走过那个路口,头也没回。
日子照旧。
张建军在雅集轩那家店里睡了一觉,梦里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那只宋瓷碗安安静静地搁在架子上,釉面温润,像个老朋友。
他翻了个身,沉沉地睡过去了。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张建军被雷声吵醒了一回,翻了个身,听见雨点子砸在枣树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密集得跟炒豆子似的。
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亮了,雨还没停,顺着屋檐往下淌。
他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沈婉莹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熬粥。
张建军站在廊檐底下看雨,忽然听见隔壁后院传来谢家兴的哭声——小孩大概是醒了,尖尖细细的嗓门,穿透雨幕传过来,哭了两声又没动静了,大约是范小翠给塞了奶嘴。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沈婉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勺子,你今天还去店里?
张建军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
雨天虽然没人逛,可我就是去待着。在家里也闷得慌。
沈婉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张建军吃完早饭,打着伞出了门。
雨天的东四街上冷清得很,炒货铺关着门板,孙钟表的修表摊用一块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开了雅集轩的锁,掀帘子进去,里头一股子潮气扑过来——下了雨,屋子里就返潮,连那些瓶瓶罐罐的釉面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烧了壶水,泡了茶,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画眉今天蔫蔫的,缩在笼子角落里,羽毛蓬着,不叫也不跳。
张建军把笼子挪到靠里的架子上,省得它受了寒气。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打在门帘上的声音,和茶缸子里热水氤氲出来的热气。
张建军端着茶缸子了会儿呆,忽然想起那只碗。
他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走到第三个博古架跟前,把那只仿宋瓷碗端下来,搁在掌心翻了翻。
天青釉面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沉,不像天晴时候那么润。
他手指摩挲着碗沿,忽然停住了——碗沿内侧靠近口沿的地方,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纹路,跟釉色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摸到微微凸起的触感,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他皱了皱眉。这碗他上个月从琉璃厂老周那儿拿来的时候仔细看过,当时碗沿光溜溜的,没有任何纹路。
他又翻了翻碗底,底足完好,釉面平整,就这一道纹,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那道纹在光线下更淡了,几乎消失,可手指一摸上去,又能感觉到。
张建军把碗搁回架子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有点邪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可也说不上来哪儿邪性,就是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小圈。
他把这事搁在脑子里,没往深了想,只想着回头去琉璃厂找老周问问这碗烧制的窑口,看是什么工艺。
雨一直下到快中午才小下来,变成了毛毛雨。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隔着门帘子能听见踩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模模糊糊的。
门帘子一掀,进来的不是客人,是谢庄由。
他穿了件半旧的军绿色雨衣,头上戴着笠帽,帽檐还在滴水。
进了门把雨衣一脱,露出里头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梳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的。
哟,谢庄由啊,张建军从柜台后头站起来,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