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年,春。
襄阳刚下过一场春雨,原本已经转暖的天气又凉了些许。谢长宁被叫到宣忠堂的时候,堂外的台阶上落满了被雨吹打过的白色花瓣。
花瓣沾着水,黏在青石上。
他跨过门槛时,沈韫坐在主位上。
沈昭站在她身侧。
宣忠堂是军府议事之处,正中主位向来只有节度使能坐。可今日沈昭既没有坐,也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石青圆领常袍,腰间松松束着玉带,手中还拈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海棠。
花枝开得太盛,压在他指间,倒衬得那张脸虽已老却比花更狠绝。
他站得也不十分规矩。
一只手撑在沈韫椅背上,另一只手拿花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案上的铜镇纸,像只是恰好路过此处,顺便留下来听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谢长宁进门以后,沈昭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从肩背,到手腕,再到腰间所佩短刀。
看得并不遮掩。
谢长宁停在堂下行礼:“沈节帅。”
沈昭笑了一下:“不必这样生分。”
谢长宁没有改口。
沈韫坐在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窄袖衫,外面罩着白色半臂,头用几支白玉小钗挽着,耳下两枚小小的玉坠。大约刚从书房过来,指尖还沾了一点墨。
她看了谢长宁一眼:“坐。”
谢长宁没有动:“留后有事直说便是。”
沈昭手中的海棠枝停了一下:“脾气还挺大。”
沈韫抬头道:“他一直这样。”
“你很了解?”
“他在襄阳待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便算了解?”
沈昭低头看她,沈韫也抬头看他。
父女二人对视片刻,沈昭先笑了:“好,你了解。”
他说完,随手将海棠花枝横搁在案边的笔格上。
笔格原本架着几支笔,被花枝一压,顿时滚落两支。
沈韫皱眉:“那是我的笔。”
“看见了。”
“阿爷压坏了。”
“明日赔你一匣。”
“我不要你的。”
“那便从沈恪月钱里扣。”
门外似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谢长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沈恪大约就在外面。
沈昭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唇角扬得更明显。
沈韫把被压住的朱笔一支支抽出来,重新摆好。
“阿爷若无事,可以走了。”
“我不能听?”
“不能。”
“这是宣忠堂。”
“今日我坐堂。”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下那张椅子:“坐一次便真当是你的了?”
“阿爷让我坐的。”
沈昭并没有走,他绕到案后,在沈韫身侧寻了个位置靠着,袖子半压在案沿,显然打定主意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