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门前灯笼已经点起,光映在雨后湿冷的石阶上。
来的路上,裴蘅先说了自己查到的消息:“西川比之前想的更严。”
沈韫道:“有人正在重新捏紧府库和货口。”
张纪恒从内堂出来,神情依旧端肃。
站在他身旁的,却还有一人。
那人年近五旬,穿着一身尚带风尘的青灰长袍,眉眼温和,气度沉静。若非腰间仍悬着门下官牌,看着更像一位刚从外地归家的儒士。
正是韦燕喜的姨父,原定半月后入京到任门下给事中的邓决。
沈韫与裴蘅上前见礼:“张侍郎,邓给事。”
邓决含笑还礼:“县君,裴世子。夜里还劳二位过来。”
张纪恒只道:“燕喜在书房。”
几人穿过回廊。
书房内灯火通明,案上铺着商路图、家书和礼部帖子。韦燕喜站在案前,身边还坐着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女子眉目与韦燕喜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柔和许多。见众人进来,她先站起身。
“沈娘子,裴世子。”
“韦大娘子。”
韦燕喜的长姐韦燕归,虽是庶出,年少时也是由韦燕喜的母亲亲自教养大,如今嫁与邓决长子为妻。
韦燕喜看见沈韫:“你来了。”
她眼下有淡淡青影,神色却已经不慌乱了。韦燕归站到她身边,替她将案边冷掉的茶换走。
众人落座后,张纪恒直接道:“我今日又去了一趟中书,仍无西川病报。请归表留中了,礼部要二娘明日入宫陈情。”
裴蘅道:“圣人也在等西川给一个解释。”
邓决轻轻点头:“大郎若想先得到留后名分,再补病报与军府正牒,便是在赌朝廷愿意为了西川军心替他省去几道程序。”
韦燕喜看了他许久:“姨父提前回京,是为了这件事?”
韦燕归在旁道:“大人和夫君在兴凤时,也收到过燕居的信。”
“他也让邓家替他请留后?”
“没有。”邓决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到案上。
“给我的信只说父疾若久,西川不可无人主事。若朝廷日后议及军府承继,请我不必因两家姻亲刻意避远;门下若见相关诏敕,一切照章议处。”
韦燕喜冷笑:“说得倒干净。给舅舅那封也只说若朝中问起,可据实说明他多年随父亲在军府任事,熟悉诸司与兵籍。”
裴蘅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所以一句请替求留后都没有。他要每个人做的都只是自己职分里勉强说得过去的一件事。”
“正因为如此,才难拆。”沈韫道。
张纪恒道:“燕居从小在西川军府长大。韦节帅虽压着他,却一直将他当继承人教养。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留下把柄。”
邓决看向韦燕喜:“明日入宫,先说你父亲。”
韦燕喜垂眼:“圣人一定会问我兄长是否适合暂理西川军务。”
张纪恒道:“你便说兄长嫡长,素来随父亲在军府任事。若父亲确实不能视事,由他暂理日常军务,合乎情理。”
韦燕喜的神色难看了一瞬。
张纪恒没有停:“西川是重镇。留后名分仍须正式病报、节帅亲署或军府合署入京,请圣人裁断。”
沈韫道:“先承认他有暂理军务的资格,再把留后的门槛立住。你越厌恶他,越要说实情。否则圣人先看见的,只会是兄妹争位。”
韦燕喜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