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问疾宣慰使团已经离开长安,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带回怎样的消息。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春寒未退。车马从朱雀街往北去时,街边看热闹的人不少。
赵绍原没有去送。
他说自己怕看见冯延寿那张脸,会忍不住骂人。
使团出城后,长安仍旧没有松下来。
太子要求五镇重递军府名册一事,依然还像一片乌云笼罩在中书上空。
与此同时,淮西那边也开始露出水下的东西。
兵部旧册初核,淮西军眷田、亡卒抚恤、旧军粮支出有几处对不上。御史台顺藤往前翻,发现问题不只在军眷册。
淮西节度使府这些年借军费、修城、买马、补边供等名目,向楚王府和几处官署送过不少“谢礼”。有些写作节礼,有些写作问安,有些只在柜坊私账里留了一个模糊名目。若单看一笔,像远镇与宗室官署之间的寻常人情;可连着军眷旧册、亡卒抚恤和军田挂名一起看,便不再寻常。
更麻烦的是,楚王未必觉得那叫收钱。
李淮之自幼受宠,又有贵妃和朔方撑腰,远镇来人入京,也惯常到楚王府前递一封问安帖,送些南地珍奇,求他在宗室席间、宫中旧人面前替他们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在楚王看来,那多半只是远镇人情,心情好时,便给人一个台阶。
圣人过去也不大追问。
宠爱养出的体面,久而久之,便成了门路。
裴蘅表示,有些人示好,不是忽然记起兄弟情,是听见账房翻到了自己门前。
听雨楼的暖阁里,三个男人已经喝了起来。
姜无咎今日休沐,原本是他约的局。
赵绍原则说卢龙进奏院常年就两个小书吏实在太简陋,去借宿了几天魏博进奏院,结果被韩秉拉着天天下棋,憋得难受。姜无咎本来还叫了郑承弼和谢长宁,郑承弼说儿子染了风寒,不肯出门来喝酒,谢长宁说要陪沈韫,死活不愿出门。
三人坐在二楼靠窗小间。
姜无咎已经喝了一盏,整个人兴致极好。
“我跟你们说,成德宣慰使团这一趟,最倒霉的是秦执。”
赵绍原冷笑:“最倒霉的是成德。”
裴蘅懒洋洋道:“最倒霉的难道不是冯延寿?他若在成德说错一句话,说不定回不来。”
赵绍原端着酒盏,脸色不大好看。
“问疾问疾,问到最后怕不是问罪。”
裴蘅道:“谢大夫不是给秦执写了护身符吗?”
赵绍原道:“秦执再靠谱,也只能看病。他管得住冯延寿的嘴?”
姜无咎笑了一声:“管不住。所以成德那边若真有牙兵把冯延寿打了,谢大夫也不算白写。”
三人喝了一会儿,话题又从成德转到马球,一会儿说那天能赢还是靠谢长宁,一会儿又争自己打的比另外三个人好,后面又吐槽起谢长宁如今跟进奏院的看门狗一样,每次去蹭饭都能见到他。三人正吵着,外头忽然有脚步停在门前。
不是小二。
三个人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姜无咎手还搭在酒盏上,眼神却已经清了。赵绍原靠着窗,坐姿没动,右手却很自然地落到腰侧。裴蘅最散漫,只把酒盏轻轻放下。
门外有人开口:
“姜郎将,裴世子,赵郎君。”
声音不高,带一点刻意压住的急。
裴蘅抬眼:“谁?”
门被推开半扇。
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穿一身灰色光缎的窄袖袍,眉眼端正,只是眼下有些青,像几夜没睡好。他进门后先行礼,礼数很周全。
“淮西进奏使杨希光,见过三位。”
赵绍原看了裴蘅一眼。
裴蘅靠回椅背,笑意很淡:“杨郎君找错地方了吧?这里没有楚王。”
杨希光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压住。
他是现任淮西节度使杨昭武的侄子,这个时候来,谁都猜到怎么回事。
杨希光静了一瞬,才道:“我正是想求三位替我递一句话。”
裴蘅没有接。
姜无咎道:“我们三个看着像递话的人?”
杨希光看着他们:“若三位都不能递话,在下便真不知道该找谁了。”
裴蘅淡淡道:“你是为了军眷册?”
杨希光眼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