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懿手握丈二铁槊,槊法大开大合,劈、扫、戳、架,重势不重巧。槊杆粗重,格挡之时借势卸开对方剑上劲力,并不一味强攻,只牢牢把住身前要道,死守仓门寸步不退。
十合转瞬而过。
李典剑光缭绕,不断游走突进,剑刃屡屡刺向吴懿周身破绽;吴懿铁槊翻飞,重影重重,每一次横架都将攻势尽数挡下,槊风扫得地面尘土飞扬。
二十合交手,依旧不分胜负。
李典越打心中越是惊骇,原以为吴懿不过寻常将领,不料一柄铁槊使得刚柔兼备,重而不滞,自己几番全力突刺,皆被对方以槊杆荡开,难讨半分便宜。吴懿同样暗自赞许李典,别看他文质,剑法却极为扎实,破绽极少。
斗至第三十回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二人气力都消耗不小,依旧棋逢对手,斗成平手。
就在二人正要再冲上去继续厮杀,仓外一阵马蹄急促传来。
“住手!!二位速速停手!”
郭嘉策马疾驰赶来,身后带着数名亲随,远远便高声喝止。他闻讯得知粮仓之前友军刀兵相向,心中大惊,唯恐曹、赵两军将领私斗激化矛盾,酿成盟友反目的大祸,急忙赶过来排解。
闻声,李典、吴懿各自奋力格开对方兵器,双双勒马向后急撤数步。
两厢人马戈矛林立,气氛依旧紧绷,仓门前尘土飞扬,剑槊之上犹自泛着凛冽寒光。
二人收了兵器,各自约束麾下士卒,便随同郭嘉一同赶赴乘氏县衙。
县衙之内灯火已经点起,大堂之上,赵云与曹操二人早已落座,正在商议乘氏战后的安抚与布防诸事。方才仓门前争斗的消息,已有小吏先行报来,两人心中各有思量。
赵云授意吴懿抢占粮仓,本就是刻意为之。他并非贪图仓中的粮草物资,这些积存,他本就打算全数交还给曹军。此举用意有二:其一,替曹军护住仓廪,免遭乱兵劫掠,落一份人情;其二,有意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摩擦冲突,给自己寻一个体面抽身离开此地的借口。他最忌惮的,便是日后曹操得知陈留那边向郭贡索要赎金一事,顺势开口要分上一笔赎金的好处。
只是赵云并未料到,性情刚直又心系乡土的李典,会直接与吴懿刀兵相向,斗上三十回合。可事已至此,这场冲突反倒歪打正着,恰好成全了自己的盘算,于心底暗自觉得倒是帮了大忙。
大堂之中,李典、吴懿入内站定。不等曹操开口诘问,赵云率先起身,神色坦荡,对着曹操拱手直言。
“孟德,方才粮仓一事,是我暗中吩咐吴子远所为。并非我镇东军想要侵吞乘氏仓廪,城中刚经战火,溃兵遍地,我只是怕乱兵趁乱劫掠,代为保全这些粮草物资而已。”
他话音一顿,看向身侧二人:“不料曼成心中多有误会,以致二将兵刃相见,险些酿成祸事。事已至此,即刻便由子远就地交割,把粮仓全数交还曹军接管。”
说到此处,赵云语气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今日盟友麾下已然生出嫌隙,若是我军继续留居城内,只怕日后还会再起类似争端。为免你我两家将士再生摩擦,我决意即刻将入城的部曲尽数撤出,返回城外原有大营驻扎。”
曹操听闻此言,目光微微一闪。他隐约品出几分味道,可赵云话说得光明正大,理由冠冕堂皇,当着李典、吴懿、郭嘉一众属下面前,一时也不便反驳。
待赵云带着吴懿等人离开县衙,堂内便只剩下曹操与郭嘉二人。堂中烛火摇曳,映得案上公文投下重重暗影,方才仓前争斗、赵云主动撤兵的一幕幕仍在曹操心头盘旋,他眉头紧锁,当即转头望向郭嘉,低声开口。
“这赵子龙,究竟想要干什么?所作所为处处令人捉摸不透。”
郭嘉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声轻笑,缓步走到堂中,目光望向县衙大门的方向。
“主公,此事看得明白,抢占粮仓这一出,本就是他有意谋划。他的本心,便是不愿继续留在此地,想要抽身回援陈留。至于更深一层的算计,属下一时也看不透他全部的用意。”
曹操缓缓颔首,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神色愈发凝重。
“吕布已经败逃遁入山阳郡,这一场乘氏之战,到此算是告一段落。按理,我军大可乘胜进兵山阳,追剿吕布残部,将吕布势力彻底逐出兖州。可山阳乃是吴资经营多年的老巢,城池坚固,根基深厚。若是少了赵子龙镇东军相助,单凭我们眼下的兵力,并没有十足实力啃下这块硬骨头。”
说到此处,曹操眼中掠过一丝忧惧,声音压得更低。
“而今看他这般姿态,分明是打定主意,不愿再继续参与追剿吕布的战事。他处处留着后手,处处与我若即若离,难不成……我此番联手,竟是引狼入室?”
郭嘉听罢缓缓摇头,神色从容。
“主公多虑了。赵子龙并非心怀叵测之辈,如若他真有割据一方的野心,当年便可据青州而不走。以镇东军的实力,孔融势必拱手相让,便是袁本初也难以将其撼动,要拿下青州可谓易如反掌。如今他更不会赖在兖州,坐视我军与吕布死战,自己来做那坐收渔利的黄雀。”
说罢,郭嘉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继续缓缓剖析。
“属下观赵云自起兵以来的所作所为,此人重情重义,极重自身名望,可面对无德无道之徒,下手又狠厉果决,可谓爱憎分明。凭着主公与他的相交情分,依我看,他此番一系列举动,不过是藏了些许小心思。依属下揣测,多半是盯着人才、物资或是钱财上面的利害。”
曹操凝神听完这一番分析,先是沉默片刻,随即朗声哈哈大笑,眉头的郁结也舒展大半。
“说得有理!这般说来,这小子多半是忌惮我日后又开口向他借粮借饷,处处预先设防,倒是极符合他一贯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