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宣低着头,冻得僵的身体被披风的暖意包裹住,他看着朝雨专注地为自己整理略显凌乱的衣领,一时间忘了言语。
他不由心里想到,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姐姐了?是前世父亲溘然长逝,她一身素缟、风尘仆仆赶回京的那次匆匆一瞥?还是后来漫长岁月里,仅能从北疆传来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她悬壶济世的身影?
直至他血染长安街头的最后一刻,竟已是十余载未曾再见。
可如今
朝雨摸了摸裴文宣的衣袖,上边还有清晨的潮气,“估计回去之后陛下会召见你,这身上衣服还有些潮,正午之前这披风就别摘了。”抬起头,只见裴文宣还愣着神,浅笑着,对着他胳膊就是清脆的一掌,“愣着做什么,回去了。”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丝久别重逢后特有的亲昵。
说罢,自己率先回头,将童业手中的马牵了过来。
童业目睹朝雨给了裴文宣一下,一直在憋笑,此刻看着正在揉胳膊的裴文宣,凑过去说道,“公子,疼吗?”
裴文宣吸一口凉气,没好气地瞪了童业一眼,“嘶你。”
朝雨利落的翻身上马。
苏容卿静立一旁,见裴文宣走来,便将手中另一匹马的缰绳递了过去。
回京路上,太子和公主在前面聊着,低语声隐约可闻,朝雨跟在裴文宣旁边。
“太子和公主果然是姐弟情深,在我世家当中也少有这般感情。”苏容卿看着前面嬉笑打闹的两人,语气温和感慨。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公主也是重情重义之人。”裴文宣应和一句,顺势问道,“听闻苏大人与令兄感情也不错。”
话刚说出口,裴文宣就感觉到自己失言了。
旁边朝雨一直关注着他,自然也感觉到他片刻的凝滞。
“裴公子是如何得知的?”苏容卿转头看了过来,虽然是在笑,但目光中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朝雨也侧过头,抬眸看向苏容卿,“师傅曾经和苏老太爷谈诗论酒,我早就听闻苏家两位公子才貌俱佳,一位生性洒脱一位持重守礼,今日见到苏二公子,才知道所言非虚。”
苏容卿愣了一下,继而说道,“早闻圣手收了亲传弟子,想必就是裴姑娘了。”
“正是。”裴朝雨点头应道,自从她回京之后,就没有想过隐藏身份。
“裴姑娘此番回京是打算长留京中?”苏容卿还在问着,丝毫没有注意裴文宣微眯的眼神。
朝雨点点头,“游历多年,也该回家尽孝,陪伴母亲了。”
“不知宫里如何了?”裴文宣看着两人还要继续聊,连忙插了一句,还驱马往前半个身位,将朝雨牢牢挡在身后。
苏容卿视线挪了回来,“昨夜宁妃连夜到访明月宫和琼华宫两处。”
宁妃?这又是何人?朝雨在心里默默记住,这京中还有许多人是她之前未曾留意的,眼下只能等回去之后让碎月多多打探了。
进了华京城,宫里派来的公公已经等在路上,奉陛下旨意,宣平乐公主和裴文宣入宫觐见。
裴文宣侧头对朝雨说道,“阿姐,我让童业送你回去。”
“不必。”朝雨摇摇头,“童业在宫门等你,我自己回去就好。”
裴文宣眉头微蹙,面露担忧。
朝雨浅笑,“放心。”
平乐公主李蓉也走了过来,看着裴朝雨,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早有听闻裴家长女师从神医,今日终于得见。”
“公主殿下。”朝雨微微垂头见礼。
“改日得闲,请裴姑娘务必来我公主府一叙。”李蓉扶着朝雨的手,笑容真挚,一个眼神都没给旁边的裴文宣。
朝雨看着她的眼睛,同样浅笑,“殿下盛情,朝雨却之不恭。”
裴文宣和平乐公主进了宫,便只剩下朝雨和苏容卿。
天色忽然骤变,乌云笼盖,拂面的风带了潮湿的水汽。
“风雨欲来。”苏容卿站在朝雨旁边,远处,苏家的马车正往这边不疾不徐地驶来,“裴姑娘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朝雨侧头看向他,目光清凌凌的,“苏大人说的是天时,还是人事?”
“天时人事,本就相辅相成。”苏容卿对上她的目光,却现那种干净、甚至带着一种洞彻力的眼神,让他心底那根常年紧绷的弦竟莫名一颤,生出几分想要退避的陌生冲动,“山野辽阔,裴姑娘何不纵情江湖,远离这方寸之地。”
“山野有山野的清静,华京有华京的规矩。我只求家人平安无虞,其余之事,自在随心即可。”朝雨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仿佛习惯般的笑意。
好假。
朝雨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偏了下头,像是观察到一株罕见的药草,语气平淡无波,“苏大人不累吗?”
“什么?”苏容卿有些错愕。
此时,苏府的马车已驶到近前,稳稳停下。
朝雨扯着缰绳,一步便翻到马背上,稍微前伏了一些身子,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清澈见底,并无嘲讽,反倒像是一种纯粹的告知。
“苏大人,若是不想笑时,不笑也无妨的。希望下次见面,苏大人可以随心一些。”
朝雨不再看他,两腿一夹马腹,便朝着裴府而去。
苏容卿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笑意渐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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