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收敛起惊叹的心绪,步履匆忙地走进来,蹲下身,替距离最近的老人搭上了脉。
老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药箱,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把自己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粥小心地搁在地上,把手腕往前伸了伸。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耽误大夫的时间。
其他大夫也不敢耽误,也纷纷行动起来。
另一边,掌柜正在指挥伙计们把柜台旁的旧木桌拼成几排长案。
几个伙计正把干草和旧被褥铺在腾出来的空地上。
还有人正把一扇旧门板拆下来搭在两条长凳上,做成临时的床榻。
几个妇人见到临时床榻准备好后,便正把高热的孩子安置在上面,用湿帕子替他们敷额头。
有人不知是哪里拿来一床旧棉被,没有犹豫,直接盖在一个正在抖的老人身上,又顺手把他脚边那只已经空了的粥碗拿起来,转身去灶房添了一碗新的。
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能做的事,没有人在等指令。
一切都快的不可思议。
因着大堂没有多余的桌凳和空地了,青黛便指挥着伙计拿着东西上二楼走廊。
这里虽然没有桌椅,但起码有空地放,也不影响大家行走,也不会占了位置,让后面的灾民无处可坐。
哗啦一声,布包被散开——大大小小的药膏罐子、捆好的草药、干净的纱布在地上滚散开来,像是被人从药铺里连根端过来的。
青黛拿起药膏,朝下面的灾民扬声高喊。
“冻伤的药膏到了,手冻了的、脚冻了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的。不方便行动的,就举高手,让伙计送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稳当,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知道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让等着的人知道东西已经到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先站起来。
她的手指冻得红,指节粗大,抱着孩子的手已经有些麻了,像是那双手已经不太听她使唤了。
青黛率先注意到了她,连忙走过去。
她身边,一个小少年适时帮忙接过她怀里大哭的孩子,轻声哄着。
青黛赞赏地看了小少年一眼,而后飞快拧开药罐,挖出一块淡黄色的药膏。
在手心里捂了一下,她才涂在那妇人冻裂的手背上。
药膏带着一股微涩的草药味,空气里轻轻散开。
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层一层地涂匀,眼眶微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仔细对待过了。
大堂的角落里,姜汤煮好了,一桶桶被提出来。
有老人家自告奋勇,提出帮忙舀姜汤。
一勺又一勺,明明满头大汗,却一丝懈怠也不敢。
一个年轻后生自觉站到老人旁边,帮忙把一碗又一碗姜汤送出去。
他一边递碗,一边嘴里不停地叮嘱。
“慢点喝,烫,别急。这儿还有很多,管够。”
他手里那只碗的碗沿冒着热气,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意,在湿冷的空气里格外醒目。
遇到老人,他还会多问几句。
“烫不烫?要不要再晾一晾?”
一个靠在墙根的老人接过一碗姜汤时,手抖得厉害,碗沿撞在下巴上,洒出一些汤水。
他低头看着衣襟上那一片迅洇开的深色水渍,像是有些愧疚,像是觉得浪费了。
青黛看见,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蹲下身,替他扶稳了碗沿,好让他能把那碗姜汤稳稳当当地慢慢喝下去。
等他喝完后,青黛才松开手,接过空碗,顺手把他衣襟上的水渍用帕子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