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站在原地,手里的拂尘攥着,没有动。
他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差,见惯了人心凉薄,以为自己早该心如铁石了。
可方才复述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也会为那些淳朴过头的话而动容。
他不由得又在心里把那些话默念了一遍——“大周很好,值得我等为之这般做。”
不是“陛下圣明”,不是“皇恩浩荡”,是“大周很好”,是“我等”。
那几个字落在他胸口,像一粒被风送到墙根的种子,在他以为早已板结的土地上轻轻顶了一下,又把自己埋进了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里。
皇帝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早朝上。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皇帝端坐御座之上。
虽然,他眼下的青影尚未完全褪尽,但嘴角却比平日多了几丝舒展的弧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十分高兴。
殿中,列班的群臣个个虽都低着脑袋,心中却各有猜测。
今日兵部和户部扯皮了许久,都未曾影响皇帝的心情看来,是真龙颜大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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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议完了两桩关于边关军需的折子,兵部侍郎的声音还未完全落定,皇帝便迫不及待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高盛。
高盛会意,朝阶下一位早就得了示意的大臣递了个眼色。
那大臣立刻出列,声音朗朗。
“陛下,臣有事启奏。”
他将昨夜食疗斋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禀报了一遍,说到那些受过食疗斋恩惠的百姓没有一个犹豫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些,像是那些画面还在眼前。
“那些受过陛下恩惠的百姓,听到需要帮助便立刻去帮忙,将伤者扶进大堂端着粥一勺一勺喂给素不相识的人。喂完粥又喂药,喂了药又帮忙涂药没有人要工钱,也没有人问‘轮到我没有’,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系了起来。”
他说到许氏医馆如何毫不犹豫收治灾民、如何免费提供药膏药材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感慨。
“许氏医馆不但分文未取,还遣了药童到食疗斋门口轮值接人。许氏名下的好几家医馆甚至主动腾出了后院,把自家备用的伤药也匀了出来。很多原本高热的病人,退了烧;濒死的孩子和老人,也因得到及时的救治而脱离了危险。”
他拱手深拜,声音微微颤,像是那些话在他心里已经压了很久,此刻才终于找到了出口。
“陛下,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份情谊,在那一夜里,不是被谁教出来的,是从百姓心里自己长出来的。”
“他们端起粥碗时不曾犹豫,放下碗后也不曾离开,不是因为他们认得县主,也不是因为他们记得食疗斋的粥好喝。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也曾坐在那样的角落里,等过一碗热粥。他们帮的是别人,同时,帮的也是曾经无助的自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抬得越来越高。
“这些——都是陛下圣明所致。正是因为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推行的善政,让百姓们心中始终有根线牵着,才会在危难关头,自地伸出援手。圣上以仁心待民,民便以义心相报。这便是——天下大同。”
说完,他伏身叩,额心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久久没有起身,像是一盏被人从远处端来的灯,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殿中安静了片刻,那安静不是空荡的,是被那些话填满之后才沉下来的余韵。
随即,群臣的反应渐渐浮了上来——
有几位官员低声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淡笑,像是在说“这也能拿到朝堂上来说”。
也有官员低着头,捻着胡须,嘴角微微下撇,大约是觉得此事被抬得太高,不过是施了几碗粥、救了几个人,何至于如此大张旗鼓。
然而更多的大臣,面上是动容的。
文尚书站在前列,微微颔,没有回头,但他握着笏板的指节比方才松了些。
做了好事,就应该得到赞扬和奖赏。
这是应该的。
不然,谁还乐意去做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