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君贵’——贵在责任,贵在孤绝,贵在万千人命压于一身时,你还得站着,不能倒。”
“德妃妹妹,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三十万灾民和边关二十万将士,你选谁?”
“漕帮百万船民和朝廷六部运转,你保谁?”
“江南瘟疫和北境雪灾,你先救哪边?”
“——你能选吗?”
“你敢选吗?你选了之后,夜里睡得着吗?”
德妃引以为傲的“逻辑”“史料”“圣贤之言”,在皇贵妃这番冰冷、残酷、却扎根于现实权术与生存逻辑的诘问前——
溃不成军。
香柱燃至中段。
皇贵妃绮菱却不再进逼,反而收敛锋芒,缓步走回己席,语气平静如叙述事实:“你说民为水,君为舟——没错。但水有清浊缓急,舟有大小优劣。遇到风平浪静,自是水载舟行;可若遇到惊涛骇浪、暗礁漩涡,是水听舟的,还是舟听水的?”
“君王如舵手,贵在知水性、辨风向、掌航道。何时该顺水行舟,何时该逆水改道,何时该……弃一部分货物,甚至弃一部分人,以保整船不沉。”
“这个‘弃’字,便是君贵之所在。”
“因为能‘弃’,敢‘弃’,且‘弃’了之后,船还没沉,还能继续往前走——这便是君王之贵,之重,之不可推卸之责。皇后娘娘执政五年,减赋五次,兴修水利三十七处,平定边患九次,查处贪官污吏四百余人——世人皆道娘娘雷霆手段,独揽大权。”
“可多少人知道,减赋的钱,是从宗室俸禄里扣出来的?兴修水利的劳工,是赦了轻犯充役的?平边患的军费,是停了三年宫室修建省下的?查贪官的刀,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
“每一次选择,都是割自己的肉,去补疮疤。”
“每一次决断,都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滔天洪水。”
“这,才是君贵。”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那炷即将燃尽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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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寂然。
百官中,那些曾暗中抱怨皇后专权的大臣,此刻皆垂不语;那些曾上书谏言“陛下当亲政”的言官,面有愧色;就连玩家席中那些原本觉得“这就是个npc”的众人,也陷入了沉默。
德妃站在原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她最欣赏的那句政治学名言:“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
可直到今夜,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可能性”的背后,是无数个“不可能”的尸骨堆出来的。
“艺术”的底色,是血、是火、是千万人的生离死别熬出来的。
而她刚才那番“民贵君轻”的高论,在这血淋淋的现实权术面前——
天真得可笑。
香尽。
铜漏停。
凤座中,传来皇后平静无波的声音:“德妃,本宫有一问。”
德妃躬身:“臣妾……恭聆凤问。”
“若你为民,你愿为‘贵民’,还是‘轻民’?”
德妃愣住。
皇后继续道:“为‘贵民’,则遇灾时朝廷必救,遇战时可安居后方,遇赋税沉重时可求减免——然则,代价是边境将士替你挡刀,河工役夫替你修堤,贪官污吏的骂名由朝廷替你背。你安然受之,可会觉得愧疚?”
“为‘轻民’,则生死由天,战火自扛,赋税照缴,朝廷不欠你,你亦不欠朝廷——乱世中自生自灭,太平时无人问津。你可甘心?”
德妃忽然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她一直是那个“为民请命”的代言人,却从未真正成为“民”之一员,去体会那种被选择、被牺牲、被“贵”或被“轻”的滋味。
“皇贵妃。”皇后声音转向另一侧。
绮菱躬身:“臣妾在。”
“若你为君,你愿行‘君贵’,还是‘民贵’?”
绮菱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妾不愿为君。”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