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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7章 底线(第1页)

丁颐飞走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梁栋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凌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在发烫的太阳穴上,人反倒清醒了许多。

远处的城市早已沉入梦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他这间办公室的灯遥遥相对。

理智上,他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办。

证据裁判、疑罪从无,这是写进法律里的铁则,是他从参加工作第一天起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可情感上,这一夜却翻涌得厉害。

他想起在涟安,那把烧掉三条人命的大火,那些在灾后重建里被盛景层层盘剥的老百姓。

想起被盛景用金钱和美色拉下水、从此再回不了头的干部;想起那些被打压得家破人亡、叫天不应的正经生意人。

饶家在千嶂盘踞二十余年,欠下的账,罄竹难书。

从私心讲,他何尝不想除恶务尽,让饶天一这个台前操盘手,把该还的债一笔笔还清楚?

可越是这样想,另一段尘封的记忆,反倒越是清晰地浮了上来。

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还在原槐安县何冲乡的时候。

县里那年出了一起命案,证据“看上去”全指向一个嫌疑人。

有人证、有动机、有嫌疑人熬了几天几夜后作出的口供,公检法几家碰头,几乎都觉得案子已经破了,就差走流程。

唯独一位干了一辈子的老检察长,顶着压力把卷压了下来,列出一串疑点,要求重新侦查。

后来,真正的凶手在邻县落网。

事后,那位老检察长到何冲乡检查工作,拉着还是个小年轻的梁栋,在乡政府门口的羊肉汤馆吃了碗羊肉汤,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老人说:

“小梁啊,我们手里攥的不是卷宗,是别人的一辈子。一个案子,最怕的不是放过坏人——坏人总有再露头的时候;最怕的,是冤枉一个好人。那是把人一家子的天都给塌了,再也补不回来。”

“我们可以恨坏人,可不能因为恨,就把‘看着像’当成‘就是他’。”老人敲着碗沿,一字一句,“证据这东西,差一分就是差一分。差一分,你心里再笃定,也不能把人往死里办。这是我们这行人,最后的底线。”

这么多年过去,老人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那句话却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梁栋心里。

那时,梁栋也就刚参加工作两三年的样子,那时的他,还是一腔热血,老人的一席话让他热血沸腾了很久……

如今轮到他自己,坐在这张能决定他人生死轻重的桌子前,才真正掂出那句话有多重。

对饶天一,他没有半分私情,甚至比任何人都想让他付出代价。

可“想让他付出代价”,和“依法让他承担与其罪责相当的代价”,是两回事。

前者是情绪,后者,才是法律。

梁栋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在那张写着“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白纸上,一条一条写下反复掂量后的尺度。

第一条:该他担的,一分不能少。

涟安酒业那块铁证、那些已经钉死、证据闭环的利益输送,依法该怎么追诉就怎么追诉,该顶格就顶格,谁来说情、饶寅钟怎么揽,都没有用。

第二条:不该他担、证据又不足的,一分不凑。

纵火、实控这两块,证据达不到法定标准,就不勉强认定,不拔高、不搞有罪推定。

不是不查,而是继续查。

什么时候证据补齐、达到了确实充分的标准,什么时候再依法追加。

第三条:被裹挟、有坦白退赃立功的,依法用足从轻减轻。

主犯从犯要分清,主动作恶和被裹挟的要分清,死不悔改和主动交代、退赃立功的更要分清。

这不是手软,是法律明文,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也是分化瓦解那座旧帝国最锋利的刀。

写完三条,梁栋搁下笔,又在旁边重重写下四个字:放纵,枉法。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终于把那个最难拿捏的分寸想透了。

外头不少人,心里都隐隐绕着一个结——领导们定了“到此为止”的调子,饶寅钟又在拼命揽罪,这时候不把饶天一往死里办,是不是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放水,就是徇私?

错了。

真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这么用的。

饶寅钟想替儿子抹掉的那些“组织、领导”罪责,只要有证据,他梁栋一只眼都不会闭,该追的一寸不让。

——这叫不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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