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猛将横刀往地上一插,脸上的局促散了干净。
姜先生说得是。他说,末将这就加派人手,把天池周围每一条野路、每一个废弃猎户窝棚,全翻一遍。不管他跑的是栈道还是野路,都给他堵死。在庞副掌院赶到之前,先把天池外围的出口全部摸清。
他转身朝寨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山地营斥候什长从夜色里跑过来。
栈道口明暗哨,加双倍。杨猛吩咐,再去附近找几个采药的当地人。青城山深处那些只有采药人知道的野路、暗洞、废弃猎道,全画出来。一条都不许漏。
什长领命。几步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张正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签,蹲在青石板上,快速画了个天池栈道的简图。
栈道口,几处已知的暗哨位置,地形要害又一一标注了山地营明暗哨的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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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隐俯身看了看。竹杖尖点在栈道入口西南侧。
这片竹海后头的崖壁,他说,极陡峭。崖缝里容易藏人。
张正用竹签在竹海后头点了几个点:此处我早已留了斥候。
他说完,竹签顿了顿。抬头望向姜隐:先生此计——攻天池,庞副掌院可知?
姜隐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敲。
三月前,他说,庞清规刚到戎州,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上问,忠义寨能守多久。我回信说,能守到不需要守的那一天。
张正握着竹签,没说话。
他回信,三个字。姜隐顿了顿,那一天,是哪一天?
先生怎么答?
我没答。姜隐的竹杖在寨门口方向点了点,但我在寨门口种了几株竹子。从戎州运来的苗,不是本地的种。庞清规知道那是什么竹子,戎州火炮营用来测距的标记竹。三月前种的,现在该有手腕粗了。
张正低头看着竹签。竹签尖在青石板缝隙里,微微发颤。
先生三月前,他说,就在等这一天。
我在等庞清规的火炮。姜隐的声音依然很轻,他在等我的标记。现在,标记长成了。他的人,也该到了。
杨猛在旁边站得笔直,等张正画完,他才重新开口。
姜先生,还有件事——忠义寨的寨兵,能不能编进山地营的统一调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要你们的人去冲锋。但寨墙内外的地形,你们比山地营熟。帮忙盯着外围,守住几个关键岔路口。当然,一切听您的。不强求。
姜隐用青竹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极轻,极自然。杨猛却浑身一僵。
你安排便是。姜隐说,需要多少人,直接找张二爷要。
杨猛嘴上应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转身想去喊张二爷,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怎么称呼——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喊了声:张二爷!
张二爷放下酒碗。扯了扯嘴角。从石碾子上站起来。右臂往新换的药布上拍了拍。
说吧,让老子带人翻哪座山。
杨猛一把扯住他胳膊,压低嗓子:山倒不用翻。厉香主那老小子还在林子里窜,我的人手不够堵那条野道。
张二爷哼了一声:这事不用山地营的弟兄。
他回头朝寨墙方向招招手。
老赵头!
老赵头远远地扬起烟袋锅子。
带几个采药出身的后生,去东崖那条野道。张二爷的声音很大,厉香主往那边跑了。你们钻过的崖缝,他未必钻过。
老赵头领着几个小伙子,往竹海外头去了。
一个年轻寨兵忽然从人群里站出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白日里在矛阵里握过竹矛。
二爷,他说,我们跟官军打,还是给官军打?
张二爷瞪他一眼:有区别?
年轻寨兵没退,跟官军打,我们守寨。给官军打——他看了看杨猛的横刀,我们守谁的寨?
张二爷没立刻回答。他用右手从腰里抽出杀猪刀,刀尖在青石板上划了一道。
守活人的寨。他说,宁王在渠县,庞副掌院在来的路上。朱姑的烟往渠县飘。你告诉我,现在蜀地还有谁,能让我们这些拿竹矛的,不被拿横刀的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