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没应声。
烧完之后,鲁宁的声音很低,那些人还是跪,对着灰烬跪。殿下说,杀神婆容易,杀人心里的神婆难。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他说,殿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同时,渠县南门外官道旁,搭起了一排崭新的隔离棚。
不是草棚,是用渝州运来的竹竿和厚帆布搭的,每间有门有窗,门口用石灰画了醒目的隔离线。棚内分三区:轻症、重症、疑似。各区之间有单独通道,通道两侧也撒了石灰线。每张床位铺了干稻草和粗布床单,床头放着陶壶和粗陶碗。
何郎中站在隔离区门口,手里捏着一本空白台账。
他把桑皮纸上的病例逐一誊抄上去。每个名字下面,标注症状、用药、体温变化。誊抄到时,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在田埂上被破铜铃铛吓得发抖的妇人,在朱姑香坛前跪了好几天,还是被送进了重症区。
何郎中翻开第一页,在页脚写下日期。值班医官栏里,端端正正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旋涡。
旋涡画得很轻,像是不小心洇开的墨点。他盯着看了半瞬,用笔尖将它划掉,划成一道斜杠,像一柄微型的刀。
就在隔离棚搭好的同一天,数名与马县令串通隐瞒疫情的郡府属吏,被影枢从府衙后堂暗室里押了出来。
为首的是曹郡丞。平日最会写业经扎饬各属一体遵照之类的套话。马县令那份水患之后偶有时疫,已在处置的呈文,经他之手压下去的。
影枢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后院烧炭盆,把一叠公文往火里扔。
这些烧了就没事了。他念叨着。
门被推开,影三站在门口。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领口处小半张被烧伤的疤痕皮肤。那伤疤从耳后延伸到锁骨,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泼过。
他看了看曹郡丞脚边散落的纸片,又看了看火盆里正在卷曲发黑的纸边。
马县令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捂一捂就好了,现在他死了。
曹郡丞瘫坐在地上,炭盆里最后一页公文烧成灰。灰烬飘起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影三转身走了,经过门槛时,他停了一瞬,用靴底碾了碾地上散落的一片未烧尽的纸角。那上面还残存着半枚朱红官印。
南中的火,他忽然说,没回头,比这个旺。
没人知道他在对谁说话。
蓬州、邻水、大竹的府兵,同一日设了卡。
官道口、渡口、驿道交汇处。每卡派兵十余人,交替班次。发热者就地收治,无凭条者一律劝返。
几个往蓬州方向涌的流民被卡在渡口,排队等医官检查腋下和腹股沟。
一个蓬州商人试图用几吊铜钱贿赂府兵,说急着去渝州收账。
府兵什长将铜钱扔回他怀里:回去。或者去隔离棚。
商人还想争辩,什长将刀横在胸前,刀身在阳光下一闪。
商人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大竹是疫情最诡异的地方,也是防疫命令执行得最细致的地方。
门框上被反复画过莲花印和旋涡印的人家,被澄心斋的人逐户登记造册。每日医官上门诊视,发热者即刻送往隔离区。
朱姑的踪迹,在大竹城北最后一次被确认。
有人看见她在一户人家门框上画了旋涡印。然后,再没有人见过她。
影枢的人沿着驿道追了很远。只捡到一只空竹篮,篮底粘着几片干枯草药叶。
影三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叶子,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翻过竹篮,检查篮底。
有痕迹。他说。
旁边的影枢校尉凑过来:什么?
荧光、淡绿。青城山特有的矿石粉。影三将竹篮轻轻搁回地上,有人撒过追踪粉。但她用醋洗过。洗得干净,但醋味还在。
他站起身,望向驿道尽头。
她背后有人。他说,懂追踪,也懂反追踪,不是普通流民。